少年维特的烦恼

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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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七七二年九月十五日

  我真给气疯了,威廉,世上还有点价值的东西本已不多,可是人们仍不懂得爱护珍惜。你知道那两株美丽的胡桃树,那两株我和绿蒂去拜访一位善良的老牧师时曾在它们底下坐过的胡桃树!一想到这两株树,上帝知道,我心中便会充满最大的快乐!它们把牧师家的院子变得多么幽静,多么荫凉呵!它们的枝干是那样挺拔!看着这两株树,自然便会怀念许多年前栽种它们的那两位可敬的牧师。乡村学校的一个教员向我们多次提到他俩中一位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他从自己祖父口里听来的。人都讲,这位牧师是个很好的人;每当走到树下,你对他的怀念便会显得神圣起来。告诉你,威廉,当我们昨天谈到这两株树已给人砍了的时候,教员就已眼泪汪汪的。砍了!我气得几乎发疯,恨不能把那个砍第一斧头的狗东西给宰啦。说到我这个人,那真是只要看见自己院子里长的树中有一棵快老死了,心里也会难过得要命。可也有一样,亲爱的朋友,人们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全村老小都抱怨连天;我真希望牧师娘子能从奶油、鸡蛋以及其它东西上感觉出,她给村子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这个新牧师的老婆(我们的老牧师已经去世),一个瘦削而多病的女人,她有一切理由不喜欢这个世界,世人中也没有一个喜欢她;而她正是砍树的罪魁。这个自命博学的蠢女人,她还混在研究《圣经》的行列里,起劲地要对基督教进行一次新式的、合乎道德的改革,对拉瓦特尔的狂热不以为然;她的健康状况糟透了,因此在人世上全无欢乐可言。也只有这样一个家伙,才可能干出砍树的勾当来。你瞧我这气真是平不了啦!试想一想,就因为树叶掉下来会弄脏弄臭她的院子,树顶会挡住她的阳光,还有胡桃熟了孩子们会扔石头去打等等;据说这些都有害于她的神经,妨碍她专心思考,妨碍她在肯尼柯特、塞姆勒和米夏厄里斯之间进行比较权衡。我看见村民们特别是老人如此不满,便问:“你们当时怎么竟任人家砍了叫?”

  他们回答:“在我们这地方,只要村长想干什么,你就毫无办法。”

  可有一点倒也公平:牧师从自己老婆的怪癖中从未得到过甜头,这次意想捞点好处,于是打算与村长平分卖树的钱;谁知镇公所知道了说,请把树送到这儿来吧!因为镇公所对长着这两棵树的牧师宅院从来拥有产权,便将它们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树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则我真想把牧师娘子、村长和镇公所统统给……侯爵……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儿还会关心自己领地内的那些树啊?

一七七二年九月十二日

  为了接阿尔伯特,她出站去了几天。今天我一跨进她房间,她便迎面走来,我于是高高兴兴地吻了她的手。

  人镜台旁飞来一只金丝雀,落在她的肩上。

  “一个新朋友,”她一边说,一边把雀儿逗到她手上,“是送给小家伙们的。你瞧多可爱!你瞧!每次我喂它面包,它都扑打双翅,小喙儿啄起来可真灵巧。它还和我接吻哩,你瞧!”

  她说着便把嘴唇伸给金丝雀,这鸟儿也将自己的小喙子凑到她的芳唇上,仿佛确曾感受到的自己所享受的幸福似的。

  “让它也吻吻你吧,”绿蒂道,同时把金丝雀递过来。

  这鸟喙儿在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之间起了沟通作用,和它轻轻一接触,我仿佛就吸到了她的芳泽,心中顿时充满甜美无比的预感。

  “它和你接吻并非毫无贪求,”我说,“它是在寻找食粮,光亲热一下会令它失望而去的。”

  “它也从我嘴里吃东西,”她说。──她就真用嘴唇衔着几片面包屑递给它;在她那嘴唇上,洋溢着最天真无邪和愉快幸福的笑意。

  我转开了脸。她真不该这样做啊!不该用如此天真无邪而又令人销魂的场面,来刺激我的想象力,把我这颗有时已被对生活的淡漠摇得入睡了的心重又唤醒!──为什么不该呢?──她是如此信赖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一七七二年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脱掉我第一次带绿蒂跳舞时穿的那件青色燕尾服;它式样简朴,穿到最后简直看不得了。我又让裁缝完全照样做了一件,同样的领子,同样的袖头,再配上一色的黄背心和黄裤子。

  可新做的总不能完全称我的心。我不知道……我想,过段时间也许会好一点吧。

一七七二年九月五日

  她的丈夫在乡下办事,她写了一张便条给他,开头一句是:

  “亲爱的,我的好人,你赶快回来吧,我怀着无比的喜悦期待着你。”

  碰巧一位朋友带来消息,说他有些事务未了,不能马上回来。这样字条便一直摆在桌,当晚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读着读着就微笑了。她问我笑什么。

  “人的想象力真是神赐的礼物。”我脱口说出,“我有一会儿恍忽觉得,它就是写给我的哟。”

  她听了不再言语,样子似乎不高兴;我也只好沉默下来。

一七七二年九月四日

  是的,就是这样,正自然界已转入秋天,我的心中和我的周围也已一派秋意。我的树叶即将枯黄,而邻近我的那些树木却在落叶了。我上次刚到些地,不是对你讲过一个青年农民么?这次在瓦尔海姆我又打听他的情况,人家告诉我,他已经被解雇了;此外就谁也不肯再讲什么。昨天,在通往邻村的路上,我碰见他,与他打招呼,他于是给我讲了他的故事。要是我现在再讲给你听,你将很容易理解,这个故事为何令我感动不已。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一切,干吗不把所有令我担忧、令我难受的事情藏在自己心中,而要让你和我一样不痛快呢?干吗我要给你一次一次机会,让你来怜悯我,骂我呢?随它去吧,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经我问起,这青年农民才带着默默的哀愁──我看还有几分羞怯──讲起他自己的事。但一讲开,他就突然象重新认识了自己和我似的,态度变得坦率起来,向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开始抱怨他的不幸。我的朋友,我现在请你来判断他的每一句话吧!

  他承认,不,他是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甜蜜和幸福的在追述,他对自己女东家的感情如何与日俱增,弄到后来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嗓子眼好似给堵住了一样。人家不让他做的事,他做了;人家吩咐他做的事,他又给忘了,恰象有个恶鬼附了体。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她在阁楼上,便跟着追了上去,或者更确切地说,被吸引了去。由于她怎么也不听他的请求,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想对她动起蛮来;不过上帝作证,他对她的存心始终是正大光明的,别无其它欲念,中是想娶她做老婆,让她和他一起过日子而已。因为已经讲了相当久,他开始结巴起来,就象一个还有话讲但又不好出口的人似的。最后,他还是很难为情地向我坦白,她允许了他对自己作一些小小的亲热表示,让他成为她的知己。他曾两三次中断叙述,插进来反复申辩说,他讲这些不是想败坏她的名誉,并且表示,他仍象过去一样地爱她,尊重她,要不是为了叫我相信他并非完全是个头脑发昏的家伙,他才不会把这些事泄漏出来呐。

  喏,好朋友,我又要重弹我永远弹不厌的老调了:要是我能让你想象出这当时站在我跟前、眼下也仍象站在我跟前的人是个啥样子,那该多好呵!要是我能正确地讲述一切,让你感觉出我是如何同情他的命运,不得不同情他的命运,那该多好呵!总之,由于你了解我的命运,也了解我本人,你就会十分清楚地知道,是什么使我的心向着一切不幸者,尤其是这个不幸的青年农民。

  我在重读此信时,发现忘记了讲故事的结尾:而结尾如何是很容易猜想的。女东家没有同意他,她的兄弟也插了手。此人早就恨他,早就巴不得把他撵走,生怕自己姐姐一改嫁,他的孩子们就会失去财产继承权;她本身没有子女,所以他们眼下是大有望头的。这位舅老爷不久便赶走了年轻人,并且大肆张扬,闹得女东家本人即便再想找他回去也不可能了。眼下她已另雇了一个长工;而为着这个长工,据说她又和自己的弟弟吵翻了,人家断定她会嫁给他,可她弟弟却死活不答应。

  我对你讲的一切绝无夸大,绝无涂脂抹粉;相反,倒可以说讲得不好,不来劲,而且是用我们听惯了的无伤大雅的语言在讲,也就失去原有的情致。

  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忠心,这样的热诚,才不是诗人杜撰得出来的哩!如此纯真的情感,只存在于那个被我们称为没教养的、粗鲁的阶级中。我们这些有教养的人,实际上是被教养成了一塌糊涂的人!毕恭毕敬地读读这个故事吧,我求你。今天我由于写下了它,心情格外平静;再说,你从我的字迹也看得出,我可不是象平时那样心慌意乱,信手涂鸦的呵。读吧,亲爱的威廉,并且在读的时候想着,这也是你的朋友的故事。可不是么,我过去的遭遇和他一样,将来也会一样;只是我不如这个穷苦的不幸者一半勇敢,一半坚决,我几乎没有拿自己自己与他相比的勇气。

一七七二年九月三日

  我有时真不能理解,怎么还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要知道我爱她爱得如此专一,如此深沉,如此毫无保留,除她以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没有了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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The Sorrows of Young Werther 2006 by William Lo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