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七七一年十月二十日

  我们昨天抵达此地。公使觉着身体不舒服,要在家休息几天。他要是脾气随和些,就一切都好了。我发现,一而再地发现,命运总是安排种种严峻的考验给我。可要鼓起勇气啊!心情一轻松,便什么都能忍受了。好个心情轻松,这话竟然出自我的笔下,简直令人好笑!唉,岂知我只须心情稍微轻松一点儿,就可以成为天底下最幸福的人。可不是么,别人有一点点能力,一点点才分,便到处夸夸其谈,沾沾自喜,我干吧还要悲观失望,怀疑自己的能力和天赋叫?仁慈的上帝,是你赐予了我这一切;可你为什么不少给一半才能,多给我一丁点自信与自足哟!

  别急!别急!情况会好起来的。告诉你,好朋友,你的意见完全对。自从我每天在人们中间忙忙碌碌,看见他们干什么和怎么干以来,我的心绪已经好多了。的确,我们生来就爱拿自己和其他人反反复复比较;所以,我们是幸福或是不幸,全取决于我们与之相比的是些什么人;所以,最大最大的危险,就莫过于孤身独处了。我们的脑子天生就是朝上想的,加之受到诗里的幻境的激发,便常常臆造出一些地位无比优越于我们的人来,好象他们个个都比自己杰出,个个都比自己完善。而且这似乎理所当然。经常地,我们感到自己身上有这样那样的缺陷;在我们看来,我们所欠缺的,别人偏偏都有。不仅如此,我们还把自己所有的品质全加在他的身上,外搭着某种心满意足。这样,一个幸福的人就完成了,只不过是我们自己的创造而已。

  反之,如果我们不顾自己的衰弱和吃力,只管一个劲儿往前赶,我们常常便会发现,我们虽然步履踉跄,不断迷路,却仍比其他又张帆又划桨的人走得远──而且,一当你与其他人并驾齐驱,或者甚至超越了他们,你就会真正感觉到自身的价值。

一七七一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开始勉勉强强适应了此地的生活。使我最高兴的,是这儿有足够的事干;引外,还有许许多多的人,百态千姿,形形色色,恰似在对着我的灵魂演出一场热闹的趣陌。我已经结识了C伯爵,一位令我日益尊敬的博学而杰出的男子。他见多识广,所以对人就不冷漠;从他的待人接物,可以明显看出是很重感情和友谊的。我有一次奉命去他府公干,他便表现对我有所好感,一经交谈,他便发现我们相互理解,发现他可以同我象同象他的少数知心朋友似的倾谈。还有他对人态度之坦率,我怎么称赞也不为过。世间最纯粹、最暖人胸怀的乐事,恐怕莫过于看见一颗伟大的心灵对自己开诚相见吧。

一七七一年十二月二十四日

  公使给了我许多烦恼,这是我预料到的。象他似的吹毛求疵的傻瓜,世上找不出第二个。一板一眼,罗里罗嗦,活象个老太婆;他这人从来没有满意自己的时候,因此谁也甭想多会儿能称他的心。我喜欢的可是干事爽快麻利,是怎样就怎样;他呢,却有本事把文稿退还给我,说什么“文章嘛写得倒挺好,不过您不妨再看看,每看一遍总可以找到一个更漂亮的句子,一个更适合的小品词。”──这真叫我气得要死。任何一个“和”,任何一个连词,你都甭想省去;我偶尔不经意用了几个倒装句,他都拚命反对;要是你竟把他那些长套句换了调调,他更会摆出一副完全摸不着头脑的样子。和这样一个人打交道,真叫受罪啊。

  只有C伯爵的信任,才给我以安慰。最近他开诚布以地告诉我,他对我这位公使的拖沓与多疑也很不满。“这种人不仅自讨苦吃,也给人家添麻烦。不过,”他说,“我们必须听天由命。这就象旅行者不得不翻一座山,这座山要是不存在,路走起来自然舒坦得多,也短得多;可它既然已经存在,那你就必须翻过去!”

  我那老头子心里明白,比起他来伯爵更器重我。他对此十分生气,一抓住机会就当着我的面讲伯爵的坏话;我呢,自然便要为伯爵辩护,这一来事情只会更糟。昨天我简直叫他惹火了,因为他下面的一席话,捎带着把我也给骂了进去。他说,伯爵处理起事务来还算在行,非常干练,笔头嘛也来得,可就是缺少渊深的学识,跟所有文人一样。讲这话时,他那副神气仿佛在问:“怎么样,刺痛你了吧?”我才不吃这一套哩;我鄙视一个象这样思想和行动的人,便与他针锋相对,毫不让步。我道,无论个性或是学识,伯爵都是位理应受到尊重的人。“在我所有相识者中,”我说,“没有谁象他那样心胸开阔,见多识广,同时又精于日常事务的。”──我这话在老头子无异于对牛弹琴;为了避免闲扯下去再找气呕,我就告辞了。

  瞧,全都怪你们不是。是你们唠唠叨叨,劝我来戴上了这副理轭,成天价在我耳边念“要有作为呀”,“要有作为呀”。要有作为!如果一个种出铃薯来运进城去卖的农民,他不就已经比我更有作为的话,我也甘愿在眼下这条囚禁我的苦役船上再受十年罪。

  还有那班麋集此间的小市民们的虚荣与无聊!他们是如此地斤斤计较等级,无时无刻不在瞅着抢到别人前头去一步的机会,以致这种最可悲、最低下的欲望,竟表现得赤裸裸的。比如有一个女人,她逢人便讲她的贵族血统和领地,使每个不谙内情者都只能当她是白痴,要不怎么会神经失常,把自己那点儿贵族的血液和世袭领地竟看得如此了不起。──更糟糕的是,这个女的偏偏只是本地一名书记官的千金。──是啊,我真不明白这类人,他们怎么竟如此没有廉耻。

  不过,好朋友,我一天比天看得更加清楚,以自己支衡量别人是很愚蠢的。何况我本身有的是伤脑筋的事儿,我这颗心真叫不平静呵──唉,我真乐于让人家走人家的路,只要他们也让我走自己的路就成。

  最令我恼火的是市民阶层的可悲处境。尽管我和任何人一样,也清楚了解等级差别是必要的,它甚至还给我本人带来了不少好处,可是,它却偏偏又妨碍着我,使我不能享受这世界上仅存的一点点欢乐,一星星幸福。最近,我在散步时认识了封.B小姐;她是一位在眼前的迂腐环境中仍不失其自然天性的可爱姑娘。我和她谈得十分投机,临别便请她允许我上她家去看她。她大大方方地答应了,使我更加急不可耐地等着约定的时间到来。她并非本地人,住的是一位姑母家里。老太太的长相我一见就不喜欢,但仍然对她十分敬重,多数时间都在和她周旋。可是不到半小时,我便摸清了她的底儿,而事后封.B小姐也向我承认了。原来亲爱的姑妈老来事事不如意,既无一笔符合身份的产业,也无智慧和可依靠的人,有的只是一串祖先的名字和可资凭借的贵族地位,而她唯一的消遣,就是从她的楼上俯视脚下的市民的脑袋。据说她年轻时倒是很俊俏的,只是由于行事太诡,才毁了自己的一生:开始一意孤行,把不少倒霉的小青年折磨得够戗;后来上了几分年纪,就只好屈就一位软耳根的老军官啦。此人以这个代价和一笔勉强够用的生活费,和她一道度过了那些艰辛的岁月。随后他就一命呜呼,丢下了她孤零零一个人,眼下的日子同样艰辛。要不是她那外甥女如此可爱的话,谁还高兴来瞅她一瞅啊。

一七七二年一月八日

  真不知这是些什么人,整个的心思都系挂在那种繁文缛节上,成年累月盘算和希冀的只是怎样才能在宴席上把自己的座位往上挪一把椅子。并非他们除此别无事做;相反,事情多得成堆,恰恰是为忙那些无聊的琐事去了,才顾不上干重要的事。上星期,在乘雪橇出游便发生了争吵,结果大为扫兴。

  这班傻瓜哟,他们看不出位置先后本身毫无意义;看不出坐第一把交椅的,很少是第一号角色!古往今来,不知有多少君王受自己宰相的支配,有多少宰相又为他的秘书所驾驭!在这种情况下,谁是第一号人物呢?我认为是那个眼光超过常人、有足够的魄力和心计把别人的力量与热情全动员起来实现自己的计划的人。

一七七二年一月二十日

  亲有的绿蒂,我刚才为避一场暴风雪逃进了一家乡村小客栈;只有到了这儿,我才能给你写信。多久我还困在D城那可悲的窠巢里,忙碌在那班对于我的心来说完全是陌生的人们中间,多久我的心就不会叫我写信给你。可眼下,在这所茅屋中是如此寂寞,如此湫隘,雪和冰雹正扑打着我的小窗,在这儿我的第一个思念却是你。我一踏进门,你的倩影便出现在我的眼前,唤起了我对你的回忆,绿蒂呵,那么神圣、那么温馨的回忆!仁慈的上帝,这是许久以来你赐予我的第一个幸福时刻啊!

  亲爱的,你哪知道我已变得多么心神不定,知觉麻木!我的心没有一刻充实,没有一刻幸福!空虚呀!空虚呀!我好象站在一架西洋镜前,看见人儿马儿在我眼前转来转去,不禁经常问自己,这是不是光学把戏呢?其实,我自己也参加了玩这把戏,或者更确切的说,也象个木偶似的被人玩,偶尔触到旁边一个人的木手,便吓得战栗着缩了回来。晚上,我下决心要享受日出,到了早晨却起不来床;白天,我希望能欣赏月色,天黑了又呆在房中出不去。我闹不明白,我干吗起身,干吧就寝。

  我的生活缺少了酵母;使我深夜仍精神饱满,一大早就跳下床来的兴奋剂已不知抛到了何处。

  在此地我只结识了一个女子,一位名叫封.B的小姐;她就象你啊,亲爱的绿蒂,如果说谁还能象你的话。“哎,”你会说,“瞧这人才会献殷勤哩!”──此话倒也并非完全不对;一些时候以来,我的确变得有礼貌多了,机灵多了──不如此不行呵──,所以女士们讲:谁也不如我会说奉承话。“还有骗人的话,”你会补充说。可是,不如此不行呵,你懂吗?──让我还是讲封.B小姐吧。她是一个重感情的姑娘,这从她那一双明亮的蓝眼睛里可以看出来。她的贵族身份只是她的负担,满足不了她的任何一个愿望。她渴望离开扰攘的人群,我不止一次陪着她幻想过田园生活的纯净的幸福,啊,还幻想过你!她是多么经常不得不崇拜你呵。不,不是不得不,而是自愿;她非常愿意听我讲你的情况,并且爱你。

  呵,我真愿能再坐在你脚边,坐在那间舒适可爱的小房间里,年头我们亲爱的孩子们在我的周围打闹嬉戏啊!要是你嫌他们吵得太厉害,我就可以让他们聚到我身边来,安安静静听我讲一个可怕的故事。

  美丽的夕阳慢慢沉落在闪着雪光的原野上,暴风雪过去了,而我呢,又必须把自己关进我寻笼子里去……

  再见!阿尔伯特和你在一起吗?你究竟过得……?上帝饶恕我提这个问题!

一七七二年二月八日

  八天来天气坏得不能再坏,但对于你却太好啦。须知,自从我到此地以后,还没有一个天气好的日子不是让人破坏了或者搞得不痛快的。“哈,这会儿你尽管下雨、飞雪、降霜、结冰好了,”我想,“我反正呆在屋子里也不会比外面坏,或者恰恰相反,倒好一些。”第当早上太阳升起,崐预示着有一个好日子的时候,我便忍不住要嚷:“今儿个上帝又降了一个恩惠,好让他们去你抢我夺啦!”他们互相抢夺着健康、荣誉、欢乐和休息,而且这样做多半是出于愚昧无知和心胸狭隘;可你要听他们讲起来,存心却象是好得不能再好了。我有时真想跪下去求他们,别这么发疯似崐的大动肝火好不好呵。

一七七二年二月十七日

  我担心,我的公使与我共事不长了。这个人简直叫你受不了。他办公和处理问题的方式十分可笑,我常常禁不住要讲出自己的看法来,或者干脆按照自己的想法和方式行事,结果自然从来不能令他满意。最近他到宫里去告了我,部长也就给了我一个申斥,虽说相当和缓,但申斥毕竟是崐申斥。我已准备提出辞呈,这当口却收到了他的一封亲笔信;这是一封怎样的信呵!在他包含的崇高、高尚和英明的思想面前,我不能不五体投地。他责备我有失偏激。他说,我对办事效率、对影响他人、对干预政务等等问题的想法,固然表现了年轻人的朝气,值得尊重,得是却操之过崐急;因此,他并不准备叫我打消这些想法,而只希望使它们和缓一点,引导它们,让它们发挥好影响,产生积极切实的作用。真的,有八天之久,我感到深受鼓舞,心情格外舒畅。内心的平静确是一件珍宝,简直就是欢乐本身。亲爱的朋友,要是这珍宝能既贵重美丽,又不易破碎就好喽!

一七七二年二月二十日

  上帝保佑你们,亲爱的朋友!愿他把从我这儿夺去的好日子,统统赐予你们吧。

  我感谢你,阿尔伯特,感谢你瞒着我。我一直等着你们结婚的消息;我已下定决心,一当这大喜的日子到来,就将郑重其事地从墙上把绿蒂那张剪影像取掉,藏到其它画片中间去。喏,眼下你们已经成为眷属,可她的像仍然挂在这里;是的,还要让它一直挂下去!为什么不呢?我知道,我也仍然存在于你们那儿,存在于绿蒂心中,但并未妨碍你,是的,我在她心中占据着第二个位置,并且希望和必须把这个位置保持下去。呵,要是她把我忘了,我就会发疯的……这个想法太可怕,阿尔伯特。再见,阿尔伯特!再见,绿蒂,我的天使!

一七七二年三月十五日

  我触了一个霉头,看起来是非离开此地不可啦。我咬牙切齿!见鬼!事情绝无补救,而要怨就只能怨你们。是你们鼓动我,催促我,折磨我,使我接受了这份与我心情不合的差事。这下我可好!这下你们可好了!为了不让你讲什么又是我思想偏激才把一切弄糟了的,现在我请你,亲爱崐的先生,听听下面这段简短有趣的故事,它将是原原本本的纪实。

  C伯爵喜欢我,器重我,这你知道,我已经对你讲过上百遍了。就在昨天,我在他府上吃饭,可没想到正巧碰着个当地的贵族男女晚上要来他家聚会的日子;再说我也从来没留心,象我们这样的小人物是不容插足他们的集会的。好啦,我在伯爵府上吃饭,饭后我们在大厅中踱起步来,崐我和伯爵谈话,和一位后来的上校谈话,不知不觉间聚会的时候就到了。天晓得,我却压根儿没想到呵。这当口,最最高贵的封.S太太率领着自己的丈夫老爷以及她那只孵化得很好的小鹅── 一位胸部扁平,纤腰迷人的千金走进来了,并且在经过我身边时高高扬着他们那世袭的贵族的崐眼睛和鼻孔。我打心眼儿里讨厌这号人,因此打算一等伯爵与他们寒暄完就去向他告辞,谁知这时我那B小姐又进来了。我每次一见她总感几分欣喜,便留下来,站在她的椅子背后,过了好一会儿才发现她和我交谈不如平时随便,样子也颇尴尬。我觉得奇怪。“原来她也跟那班家伙一样哩,崐”我暗想,不禁生起气来,准备马上走;可我仍留下了,因为我很希望是错怪了她,不相信她真会如此,希望能从她口中听见一句好话,并且……谁知还希望什么。这其间,聚会的人已经到齐:有穿戴着参加弗朗茨一世加冕时的全套盛装的F男爵,有带自己的聋子老婆、在这种场合被郑崐重地称为封.R大人的宫廷顾问R等等,此外,还不应忘记提到捉襟见肘的J,他在自己满是窟窿的老古董礼服上,打着许多时新补丁。聚到一块儿的就是这种人物。我与其中几个我认识的攀谈,他们全都爱理不理。我想……我只留心着我的B小姐,没注意到女人们都凑到大厅的头上,在崐那儿叽叽咕咕地咬耳朵;没注意到,后来男人们也受了传染;没注意到,封.S夫人一个劲儿在对伯爵讲什么(这些情形全是事后B小姐告诉我的),直到伯爵终于向我走来,把我领到一扇窗户跟前。

  “您了解我们的特殊处境,”他说,“我发现,参加聚会的各位对您在场感到不满。我本人可是说什么也不想……”

  “阁下,”我抢过话头说,“千万请您原谅;我早该想到才是呵。不过我知道,您会恕我失礼的。我本早想告辞,却让一个恶灵给留住。”我微笑着补充道,同时鞠了一躬。

  伯爵含意深长地紧紧握着我的手。我不声不响地出了一帮贵族聚会的大厅,到得门外,坐上一辆轻便马车,向着M地驶去。在那儿,我一边从山上观赏落日,一边读我的荷马,听他歌唱俄底修斯如何受着好客的牧猪人的款待。一切都是如此地美好啊。

  傍晚回寓所吃饭,在客厅里已只剩几个人。他们挤在一个角落里掷骰子,把桌布都翻了起去。这当儿为人诚恳的阿德林走过来,脱下帽子,一见我就靠拢来低声说:

  “你碰钉子了?”

  “我?”我问。

  “可不是,伯爵把你从集会里赶出来啦。”

  “见他们的鬼去!”我说。“我倒宁肯出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呐。”

  “这样就好,你能不在乎。”他说,“可令我讨厌的是,眼下已经闹得满城风雨。”

  到这时候,我才感觉不自在起来。所有来进餐的人都盯着我瞧,我想原因就在这里吧!这才叫恼人呵。

  甚至在今天,我走到哪儿,那儿的人都对我表示同情;我还听见一些本来嫉恨我的人在洋洋得意地讲:“这下瞧见了,那种妄自尊大的家伙会有怎样的下场。他们凭着点儿小聪明就自以为了不起,把一切全不放在眼中……”诸如此类的混帐话还有的是。我真恨不得抓起刀来,刺进自己崐的心窝里去;要知道你们尽可以说什么自行其是,不予理睬,可我倒想看看,有谁能忍受占了上风的无赖们对自己说东道西。他们的话要是凭空捏造,唉,那也倒罢了。

一七七二年三月十六日

  所有的事情都叫我生气。今天我在大街上碰见B小姐,忍不住招呼了她。一当我们离开人群远了点,我注向她发泄对她最近那次态度的不满。

  “呵,维特,”她语气亲切地说,“既然你了解我的心,怎么还能这样解释我当时的狼狈不堪呢?从我跨进大厅的一刻起,我就多么为你难受啊!我已预见到后来发生的一切,话到舌头无数次,只差对你讲出来。我知道,封.S和封.T宁肯带着她们的男人退场,也绝不愿和你在一起。崐我知道,伯爵也不好得罪他们……眼下可热闹啦!”

  “眼下怎样了,B小姐?”我问,同时掩饰着内心的恐惧;而前天阿德林给我讲的一切,此刻就象沸腾在开水似地在我血管里急速流动起来。

  “你可害得我好苦呵!”说着说着,可爱的人儿眼里就噙满了泪水。

  我再控制不住自己,已准备跪倒在她脚下。

  “请你有话就说出来吧,”我嚷道。

  泪珠顺首她的脸颊往下淌,我完全失去了自制。她擦着眼泪,一点没有掩饰的意思。

  “你知道我姑妈,”她开始讲,“当时她也在场,并且以怎样的目光盯着你哟!维特,我昨天晚上好不容易才熬过来,今儿一天又为和你交往挨了一顿训。我还不得不听着她贬低你,辱骂你,一点不能为你辩解,不好为你辩解。”

  B小姐说的每一句话,都象剑一样刺痛我的心。她体会不到,如果不提这一切对我来说将是多么大的仁慈。现在她又告诉我,人家还有哪些流言蜚语,以及谁谁将因此洋洋得意。她说,那些早就指责我傲气和目中无人的家伙,眼下对于我受的报应真是心花怒放,乐不可支。听着她,威崐廉,听着她以怀着真诚同情的声调讲这些……我当时气得肺都炸了,眼下也仍然怒火中烧。我那会儿真希望有谁站出来指责我,这样我便可以一刀戳穿了他;也许见了血,我的心中会好受些。呵,我曾上百次地抓起刀来,想要刺破自己的胸膛,以舒心中的闷气。人说有一种宝马,当骑手驱崐赶过急,它便会本能地咬破自己的血管,使呼吸变得舒畅一些。我的情形经常也就如此,真巴不得切开自己的一条动脉,以便获得永恒的自由。

一七七二年三月二十四日

  我已向宫里要求辞职,希望能得到批准;我没有事先征得你们同意,谅必你们不会怪罪我吧。我反正是非走不可了;而你们为劝我留下可能说的话,我也都知道……对了,请你把此事尽可能委婉地告诉我母亲,我自己已是无计可施,如果不能使她称心,那就只有求她原谅。自然,这必崐定会叫她难过:眼看自己儿子业已开始的做枢密顾问和公使的美好前程就此断送,前功尽弃!你们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好了,任随想出几多我可以留和应该留下的前提,一句话,我反正得走。为了让你们知道我的去向,我就告诉你,这儿有一位侯爵,他很乐于和我结交。当他得知我辞职的打崐算以后,便邀我到他猎庄上去,和他共度明媚的春天。他答应到时候让我自便,加之我们在一起还相互有某种程度的理解,我就想碰碰运气,随他一块儿去。

  补 记

一七七二年四月十九日

  感谢你的两封来信。我迟迟未作回答,是因为我把这封信压下了,一直等到辞呈批下来;我担心母亲会去找部长,使我的打算难以实现。眼下可好了,辞呈已经摆在面前。我不想告诉你们,上边是多么不愿意批准经,以及部长在信中写了些什么话;否则,你们又该抱怨开来。亲王赠我二十五个杜卡盾,作为解职金,我感动得几乎掉下泪来。这就是说,我不需要母亲再寄给我最近信上要的那笔钱了。

一七七二年五月五日

  我明天就要离开这儿;因为我的故乡离途经的某地只有六英里,我于是打算再去看看它,回忆回忆那些业已逝去的充满幸福梦想的日子。想当年,父亲故去以后,母亲领着我离开可爱的家园,把自己关进了城里;如今我又要走进她曾领着我出来的同一道门里去。再见,威廉,我在途中会给你写信的。

一七七二年五月九日

  我怀是朝圣者的虔敬心情,完成了我的故乡之行;一些意想不到的情感曾在我心中油然而生。在出城向S地走一刻钟处的那株大菩提树旁,我叫车夫停了下来。我下了车,邮车继续往前走,自己准备步行,以便随心所欲地唤起对往事的回忆,尽情地加以重温。瞧我又站在这株菩提树下啦!儿时,我曾无数次地以它为散步的终点和目的。世事无常!当初,无知而幸福的我多么渴望到那陌生的世界里去,为我的心寻找丰富的营养,无尽的享受,使我郁闷焦躁的胸怀得以舒畅,得到满足;如今,我从广大的世界上归来,我的朋友呵,可希望已一个个破灭,理想也尽皆消亡!

  我看见那些山峰仍兀立眼前,我曾多少次希望去攀登它们呵!我曾几小时小时地坐在这菩提树下,心儿却已飞过山去,尽情地神游在山后的森林与峡谷中;在我眼里,它们显得如此亲切,如此神秘。每当到了回家的时刻,我又多么恋恋不舍,愿离开这可爱的所在呵!

  离城渐渐近了。所有古老的、熟悉的花园小屋都得到了我的问候,而新建的却令我反感,一如其它所有由人们造成的变化。我穿过城门,一下子就感觉自己到了家。好朋友,我不想细谈;这些对我具有极大魅力的事物,讲出来却十分单调乏味。我决定下塌在市集广场上,紧靠着我们家的老屋。我在散步时发现,我们被一位认真的老太太塞在里边度过了童年时代的教室,如今已变成一家杂货铺。我回味着在这间小屋里经历过的不安,悲伤,迷惘和恐惧。──几乎每跨一步,我都能遇上吸引我注意的事物;即使一个朝圣者到了圣城,也找不到如此许多值得纪念的地方,他的心也很难充满如许多神圣的激情呵。──仅举千百件经历中的一件为例。我沿河而下,走到了一个有农场的地方;从前我也常来这儿,我们男孩子们练习用扁平的石块在这里的河面上打水飘儿。我还记忆犹新的是,我有时站在江边目送着江水,心中充满了奇妙的预感,脑子里想象着江水正要流去的不可思议的地域,便很快便发现自己的想象力到了尽头;尽管如此,我仍然努力想下去,直到终于忘情在一个看不见的地方。──你瞧,朋友,我们那些杰出的祖先尽管孤陋寡闻,却也非常幸福!他们的感情和诗是那么天真!当俄底修斯讲到无垠的大海和无边的大地时,他的话是那么真实、感人、诚挚、幼稚而又十分神秘。现在我可以和每一个学童讲,地球是贺的,可这又对我有何用处呢?人只需要小小一块土地,便可以在上边安安乐乐;而为了得到安息,他所需的地方就更小了。

  眼下我已信在侯爵的猎庄上。这位爵爷待人真诚随和,倒也十分好处。可在他周围,却有一些令我简直莫名其妙的人。他们似乎并非奸诈之徒,但又没有正派人的样子。有时候,我也觉得他们是诚实的,但仍不能予以信赖。最令我感觉不快的是,侯爵经常人云亦云,高谈阔论,讲一些听到和读到的东西。

  再说,他之重视我的智慧和才气,也胜过重视我的心;殊不知我的心才是我唯一的骄傲,才是我的一切力量,一切幸福,一切痛苦以及一切一切的唯一源泉!唉,我知道的东西谁都可以知道;而我的心却为我所独有。

一七七二年五月二十五日

  我脑子里有过一个计划;但在它实现以前,我本不想告诉你。现在反正成不了功,说说也无妨。我曾经希望去从军!这个想法在我心中久已有之;我所以追随侯爵来到他庄上,主要目的也在于此,因为他是XXX地方的现役将军。一次在散步时,我把自己的打算透露给他;他劝我打消这个念头,说除非我真的有此热情,而不是一时胡思乱想,否则我就必须听从他的规劝。

一七七二年六月十一日

  随你讲什么吧,反正我是呆不下去了。你要我在这儿干吗呢?日子长得叫我难过。至于侯爵,他待我要说多好有多好,可我仍然感到不自在。归根到底,我们之间毫无共同之处。他是个有理解力的,但也仅仅是平平庸庸的理解力罢了;与他交往带给我的愉快,不见得比读一本好书来得多。我打算再呆八天,然后又四处漂泊去。我在此间干的最有意义的事是作画。侯爵颇具艺术感受力;他要是不受讨厌的科学概念和流行术语的局限,对艺术的理解就会更深刻一些。有不少次,正当我兴致勃勃地领丰在自然与艺术之宫中畅游,他却突然自作聪明,从嘴里冒出一句艺术行话来,把我直恨得牙痒痒的。

一七七二年六月十六日

  唉,我不过是个漂泊者,是个在地球上来去匆匆的过客?难道你们就不是么?

一七七二年六月十八日

  我打算去哪儿?让我对说实话吧。我不得不在此地再逗留十四天,然后准备考虑去参见X地的一些矿井;但参观矿井压根儿不算回事,目的还是想借此离绿蒂近一些,如此而已。我自己也不禁笑自己这颗心来;但笑尽管笑,却仍然迁就了它。

一七七二年七月二十九日

  不,这样很好!好得无以复加!……我……她的丈夫!呵,上帝,是你创造了我,要是你还给了我这个福分,那我这一生除了向你祈祷以外,便什么也不再做。我不想反抗命运,饶恕我的这些眼泪,饶恕我的这些痴心妄想吧!──她做我的妻子!要是我能拥抱这个天底下最可爱的人儿,那我就……

  每当阿尔伯特搂住她纤腰的时候,呵,威廉,我的全身便会不寒而栗。

  然而,我可以道出真情吗,威廉?为什么不可以?她和我在一起会比和他在一起幸福啊!他不是那个能满足她心中所有愿望的人。他这人缺乏敏感,缺乏某种……随你怎么理解吧,总之,在读到一本好书的某个片断时,他的心不会产生强烈的共鸣,象我的心和绿蒂的心那样;还我们发表对另外某个人的行为的感想时,情况同样如此。亲爱的威廉!他虽说也专心一意地爱着她,但这样的爱尽可以获得任何别的报偿啊!

  一个讨厌的来访者打断了我。我的泪水已经擦干,心也乱了。再见,好朋友!

一七七二年八月四日

  不只我一个人的处境是这样。所有的人都失望了,所有的人都遭到命运的欺骗!我去看望住在菩提树下那位贤慧的妇人。她的大儿子跑上来迎接我;听见他的欢叫声,母亲也走了出来,一副垂头丧气的模样。她第一句就告诉我:“先生,我的汉斯已经死了!”──汉斯是她最小的儿子。我无言以对。──“还有我的丈夫,”她继续说,“他也两手空空地从瑞士回家来,要不是遇着些好人,他不讨饭才怪哩。他在半道上得了寒热病。”──我不知对她说什么好,只送了一点儿钱给她的小孩;她请我收下几只苹果,我接过了,带着忧伤的回忆离开了那地方。

一七七二年八月二十一日

  一眨眼,我的境况完全变了。有几次,我眼前又闪现过生活的欢愉的光辉,但可惜转瞬即逝!──每当我堕入忘我的梦幻中,我便禁不住产生一个想法:“要是阿尔伯特死了又将怎样呢?你会的!是的,她也会……”随后,我便跟着自己的胡思乱想追去,直至被领到悬崖边上,吓得浑身战栗着往后退。

  我出得门来,循着当初去接绿蒂参加舞会的大路走啊走啊,可是光景全非了!一切已如过眼云烟!没有留下昔日世界的一丝痕迹,半缕情绪。我的心境恰似一个回到自己宫堡中来的幽灵:想当初,他身为显赫的王侯,建造了这座宫堡,对它极尽豪华装饰之能事,后来临终时又满希望地把它遗留给自己的爱子;看眼前,昔日的辉煌建筑已烧成一片废墟。

一七七二年九月三日

  我有时真不能理解,怎么还有另一个人能够爱她,可以爱她;要知道我爱她爱得如此专一,如此深沉,如此毫无保留,除她以外,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了解,什么也没有了呵!

一七七二年九月四日

  是的,就是这样,正自然界已转入秋天,我的心中和我的周围也已一派秋意。我的树叶即将枯黄,而邻近我的那些树木却在落叶了。我上次刚到些地,不是对你讲过一个青年农民么?这次在瓦尔海姆我又打听他的情况,人家告诉我,他已经被解雇了;此外就谁也不肯再讲什么。昨天,在通往邻村的路上,我碰见他,与他打招呼,他于是给我讲了他的故事。要是我现在再讲给你听,你将很容易理解,这个故事为何令我感动不已。可是,我干吗要讲这一切,干吗不把所有令我担忧、令我难受的事情藏在自己心中,而要让你和我一样不痛快呢?干吗我要给你一次一次机会,让你来怜悯我,骂我呢?随它去吧,这也许是我命中注定了的!

  经我问起,这青年农民才带着默默的哀愁──我看还有几分羞怯──讲起他自己的事。但一讲开,他就突然象重新认识了自己和我似的,态度变得坦率起来,向我承认了自己的错误,并开始抱怨他的不幸。我的朋友,我现在请你来判断他的每一句话吧!

  他承认,不,他是带着一种回忆往事的甜蜜和幸福的在追述,他对自己女东家的感情如何与日俱增,弄到后来六神无主,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该说什么。他吃不下,喝不下,睡不着,嗓子眼好似给堵住了一样。人家不让他做的事,他做了;人家吩咐他做的事,他又给忘了,恰象有个恶鬼附了体。直到有一天,他知道她在阁楼上,便跟着追了上去,或者更确切地说,被吸引了去。由于她怎么也不听他的请求,他自己也不知怎么搞的,竟想对她动起蛮来;不过上帝作证,他对她的存心始终是正大光明的,别无其它欲念,中是想娶她做老婆,让她和他一起过日子而已。因为已经讲了相当久,他开始结巴起来,就象一个还有话讲但又不好出口的人似的。最后,他还是很难为情地向我坦白,她允许了他对自己作一些小小的亲热表示,让他成为她的知己。他曾两三次中断叙述,插进来反复申辩说,他讲这些不是想败坏她的名誉,并且表示,他仍象过去一样地爱她,尊重她,要不是为了叫我相信他并非完全是个头脑发昏的家伙,他才不会把这些事泄漏出来呐。

  喏,好朋友,我又要重弹我永远弹不厌的老调了:要是我能让你想象出这当时站在我跟前、眼下也仍象站在我跟前的人是个啥样子,那该多好呵!要是我能正确地讲述一切,让你感觉出我是如何同情他的命运,不得不同情他的命运,那该多好呵!总之,由于你了解我的命运,也了解我本人,你就会十分清楚地知道,是什么使我的心向着一切不幸者,尤其是这个不幸的青年农民。

  我在重读此信时,发现忘记了讲故事的结尾:而结尾如何是很容易猜想的。女东家没有同意他,她的兄弟也插了手。此人早就恨他,早就巴不得把他撵走,生怕自己姐姐一改嫁,他的孩子们就会失去财产继承权;她本身没有子女,所以他们眼下是大有望头的。这位舅老爷不久便赶走了年轻人,并且大肆张扬,闹得女东家本人即便再想找他回去也不可能了。眼下她已另雇了一个长工;而为着这个长工,据说她又和自己的弟弟吵翻了,人家断定她会嫁给他,可她弟弟却死活不答应。

  我对你讲的一切绝无夸大,绝无涂脂抹粉;相反,倒可以说讲得不好,不来劲,而且是用我们听惯了的无伤大雅的语言在讲,也就失去原有的情致。

  这样的爱情,这样的忠心,这样的热诚,才不是诗人杜撰得出来的哩!如此纯真的情感,只存在于那个被我们称为没教养的、粗鲁的阶级中。我们这些有教养的人,实际上是被教养成了一塌糊涂的人!毕恭毕敬地读读这个故事吧,我求你。今天我由于写下了它,心情格外平静;再说,你从我的字迹也看得出,我可不是象平时那样心慌意乱,信手涂鸦的呵。读吧,亲爱的威廉,并且在读的时候想着,这也是你的朋友的故事。可不是么,我过去的遭遇和他一样,将来也会一样;只是我不如这个穷苦的不幸者一半勇敢,一半坚决,我几乎没有拿自己自己与他相比的勇气。

一七七二年九月五日

  她的丈夫在乡下办事,她写了一张便条给他,开头一句是:

  “亲爱的,我的好人,你赶快回来吧,我怀着无比的喜悦期待着你。”

  碰巧一位朋友带来消息,说他有些事务未了,不能马上回来。这样字条便一直摆在桌,当晚落到了我的手里。我读着读着就微笑了。她问我笑什么。

  “人的想象力真是神赐的礼物。”我脱口说出,“我有一会儿恍忽觉得,它就是写给我的哟。”

  她听了不再言语,样子似乎不高兴;我也只好沉默下来。

一七七二年九月六日

  我好不容易才下定决心,脱掉我第一次带绿蒂跳舞时穿的那件青色燕尾服;它式样简朴,穿到最后简直看不得了。我又让裁缝完全照样做了一件,同样的领子,同样的袖头,再配上一色的黄背心和黄裤子。

  可新做的总不能完全称我的心。我不知道……我想,过段时间也许会好一点吧。

一七七二年九月十二日

  为了接阿尔伯特,她出站去了几天。今天我一跨进她房间,她便迎面走来,我于是高高兴兴地吻了她的手。

  人镜台旁飞来一只金丝雀,落在她的肩上。

  “一个新朋友,”她一边说,一边把雀儿逗到她手上,“是送给小家伙们的。你瞧多可爱!你瞧!每次我喂它面包,它都扑打双翅,小喙儿啄起来可真灵巧。它还和我接吻哩,你瞧!”

  她说着便把嘴唇伸给金丝雀,这鸟儿也将自己的小喙子凑到她的芳唇上,仿佛确曾感受到的自己所享受的幸福似的。

  “让它也吻吻你吧,”绿蒂道,同时把金丝雀递过来。

  这鸟喙儿在她的嘴唇和我的嘴唇之间起了沟通作用,和它轻轻一接触,我仿佛就吸到了她的芳泽,心中顿时充满甜美无比的预感。

  “它和你接吻并非毫无贪求,”我说,“它是在寻找食粮,光亲热一下会令它失望而去的。”

  “它也从我嘴里吃东西,”她说。──她就真用嘴唇衔着几片面包屑递给它;在她那嘴唇上,洋溢着最天真无邪和愉快幸福的笑意。

  我转开了脸。她真不该这样做啊!不该用如此天真无邪而又令人销魂的场面,来刺激我的想象力,把我这颗有时已被对生活的淡漠摇得入睡了的心重又唤醒!──为什么不该呢?──她是如此信赖我!她知道,我是多么爱她!

一七七二年九月十五日

  我真给气疯了,威廉,世上还有点价值的东西本已不多,可是人们仍不懂得爱护珍惜。你知道那两株美丽的胡桃树,那两株我和绿蒂去拜访一位善良的老牧师时曾在它们底下坐过的胡桃树!一想到这两株树,上帝知道,我心中便会充满最大的快乐!它们把牧师家的院子变得多么幽静,多么荫凉呵!它们的枝干是那样挺拔!看着这两株树,自然便会怀念许多年前栽种它们的那两位可敬的牧师。乡村学校的一个教员向我们多次提到他俩中一位的名字,这名字还是他从自己祖父口里听来的。人都讲,这位牧师是个很好的人;每当走到树下,你对他的怀念便会显得神圣起来。告诉你,威廉,当我们昨天谈到这两株树已给人砍了的时候,教员就已眼泪汪汪的。砍了!我气得几乎发疯,恨不能把那个砍第一斧头的狗东西给宰啦。说到我这个人,那真是只要看见自己院子里长的树中有一棵快老死了,心里也会难过得要命。可也有一样,亲爱的朋友,人们到底还是有感情的!全村老小都抱怨连天;我真希望牧师娘子能从奶油、鸡蛋以及其它东西上感觉出,她给村子造成了多大的伤害。因为这个新牧师的老婆(我们的老牧师已经去世),一个瘦削而多病的女人,她有一切理由不喜欢这个世界,世人中也没有一个喜欢她;而她正是砍树的罪魁。这个自命博学的蠢女人,她还混在研究《圣经》的行列里,起劲地要对基督教进行一次新式的、合乎道德的改革,对拉瓦特尔的狂热不以为然;她的健康状况糟透了,因此在人世上全无欢乐可言。也只有这样一个家伙,才可能干出砍树的勾当来。你瞧我这气真是平不了啦!试想一想,就因为树叶掉下来会弄脏弄臭她的院子,树顶会挡住她的阳光,还有胡桃熟了孩子们会扔石头去打等等;据说这些都有害于她的神经,妨碍她专心思考,妨碍她在肯尼柯特、塞姆勒和米夏厄里斯之间进行比较权衡。我看见村民们特别是老人如此不满,便问:“你们当时怎么竟任人家砍了叫?”

  他们回答:“在我们这地方,只要村长想干什么,你就毫无办法。”

  可有一点倒也公平:牧师从自己老婆的怪癖中从未得到过甜头,这次意想捞点好处,于是打算与村长平分卖树的钱;谁知镇公所知道了说,请把树送到这儿来吧!因为镇公所对长着这两棵树的牧师宅院从来拥有产权,便将它们卖给了出价最高的人。树反正砍倒啦!呵,可惜我不是侯爵!否则我真想把牧师娘子、村长和镇公所统统给……侯爵……可我要真是侯爵,哪儿还会关心自己领地内的那些树啊?

一七七二年十月十日

  每当我看见她那双黑眼睛,我的心中便十分快乐!使我感到不安的是,阿尔伯特似乎并不那么幸福,不象他希望……,不如我自以为会……,要是我……

  我本不爱用删节号,但在这儿没有其它办法表达自己的意思;即使如此,我想也说得够清楚了。

一七七二年十月十二日

  莪相已从我心中把荷马排挤出去。这位杰出的诗人领我走进了一个何等样的世界呵!我漂泊在荒野里,四周狂风呼啸,只见在朦胧的月光下,狂风吹开了弥漫的浓雾,现出了先人的幽灵。我听见从山上送来的林涛声中,夹杂着洞穴里幽灵们的咽咽哭泣声,以及在她的爱人──那高贵的战死者长满青苔的坟茔上哭得死去活来的少女的泣诉。蓦然间,我瞅见了他,瞅见了在荒野里寻觅自己祖先的足迹的白发行吟诗人;可他找到的,唉,却中是他们的墓碑。随后,他叹息着仰望夜空中灿烂的金星,发现它正要沉入波涛汹涌的大海,而往昔的时光便活现在他英雄的心中;要知道这和蔼的星光也曾照临过勇士们的险途。这明月也曾辉耀过他们凯旋归来时扎着花环的战船啊。在白发诗人的额间,我发现了深深的苦闷;我看见这最后一位孤独的伟人,他正精疲力竭地向着自己的坟墓蹒跚行去,一边不断从已故亲人的虚我力的存在中吸取令人感到灼痛的快乐,俯视着冰冷的土地和在狂风中摇曳不定的深草,一边口里呼道:“有个漂泊者将会到来,他曾见过我的美好青春;他将会问:‘那位歌手在哪里?芬戈杰出的儿子在哪里?’他的脚步将踏过我的坟头,他将在大地上四处将我寻索,但却找不着我。”

  啊,朋友!我真愿象一位忠诚的卫士拔出剑来,一下子结果我这位君王,以免他慢慢死去的痉挛的痛苦,然后再让我的灵魂去追随这位获得解放的半神。

一七七二年十月十九日

  多么空虚啊!我的胸口这儿觉得可怕的空虚!──我常常想,哪怕你能把她拥抱在心口一次,仅仅一次,这整个的空虚就会填满。

一七七二年十月二十六日

  是的,好朋友,我将会确信,越来越确信,一个人生命的价值是很少的,非常非常少!一个女朋友来看绿蒂,我便退到隔壁房间,拿起一本书来读,却读不下去,随后又取过一支笔想写点什么。这当儿,我听见她们在低声交谈,相互报告一些不足道的事,无外乎谁谁结了婚,谁谁生了病、病得很重这类的本地要闻。

  “她现在老是干咳,脸上颧骨这么高,还常常晕倒,我看是活不长喽,”客人说。

  “那个N.N的情况也一样糟,”绿蒂应道。

  “他已经浮肿了,”客人又讲。

  听她俩这么聊着,我在想象中已去到那两个可怜人的病塌前,看见他们如何苦苦挣扎,留恋生命,如何……

  可是,威廉呵,我这两位女士却满不在乎地谈着他们,就象谈一个素不相识快死了似的!我环顾四周,打量着我所在的房间,打量着放在这儿那儿的绿蒂的衣物,阿尔伯特的文书,以及这些我现在已经十分熟悉的家具,乃至这个墨水池,心里不禁就想:“瞧,你现在对这个家庭有多么重要啊!太太重要了!你的朋友们敬重你。你常常带给他们快乐;而你的心里也觉得,似乎离了他们你就活不下去。可是──你要是这会儿走,从他们的圈子里消失了,他们又将多久会感到失去你给他们的生活造成了缺陷呢?多久?唉,人生才叫无常呵!他甚至在对自己的存在最有把握的地方,在留下了他存在的唯一真实印记的地方,在他的亲爱者的记忆中,在他们的心坎里,也注定了要熄灭,要消失,而且如此的快!

一七七二年十月二十七日

  人对人竟如此地缺少价值,一想起来我常常恨不得撕破自己的胸膛,砸碎自己的脑袋。唉,要是我不带来爱情、欢乐、温暖的幸福,人家就不会白白给我;另一方面,就算我心里充满了幸福,也不能使一个冷冰冰地、有气无力地站在我面前的人幸福啊。

  同日晚

  我具有再多精力,也会被对她的热情吞噬掉;我具有最多的天赋,没有她一切都将化作乌有。

一七七二年十月三十日

  我已有上百次几乎就要拥抱她了!伟大的主知道,当一个人面前摆着那么可爱的东西而又不能伸出手去攫取时,他心头会多难受。攫取本是人类最自然的欲望。婴儿不总是伸出小手抓他们喜爱的一切么?──可我呢?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三日

  上帝知道,我在上床时常常怀着这样一种希冀,是的,有时甚至是渴望:不要再醒来了吧!──因此,第二天,当我早上睁开眼睛又见到太阳时,心里便异常难受。唉,要是我在心绪不佳时能怪天气,怪第三者,怪一件没做成功的事情,那也倒也,我身上的难受劲儿定会减少一半。多可悲啊,我的感觉千真成确,一切的过错全在我自己!──不,不是过错。总之,正如一度一切幸福的根源全存在于我本身,一切痛苦的根源也在我自己身止。当初,我满心欢喜地到处游逛,走到哪儿,哪儿就变成了天国,心胸开阔得可以容得下整个宇宙,难道这个我不是同一个人么?可如今,这颗心已经死去,从中再也涌流不出欣喜之情;我的眼睛枯涩了,再也不能以莹洁的泪水滋润我的感官;我的额头更是可怕地皱起来啦。我痛苦之极;我已失去了自己生命中唯一的欢乐,唯一神圣的、令我振奋的力量,我用它来创造自己周围的世界的力量,这力量业已消逝!

  我眺望远处的山岗,只见日光刺破岗上的浓雾,洒布在下面静静的草地上;在已经落叶的柳丝间,一条蜿蜒曲折的小河缓缓向我流来……呵,要是这如此美好的景色已象一幅漆画似的在我眼前凝滞不动,不能再娱悦我心,使它产生出丝毫的幸福感觉,那我这整个人在上帝面前不就成了一口干涸的水井,一只破底儿的水桶么。我常常扑到在地,泪流满面的地祈求上苍,象一个头顶上是铁青色的天,四周是干裂的土地的农夫在祈雨一样。

  但是,唉,我感觉到,上帝绝不会因为我们拚命哀求就赐给我们雨水和阳光!可那些我一回首就心里难过的过去的时光,它们为何又如此幸福呢?那时我是十分耐心地期待着他的精神来感召我,满怀感激地、专心一意地接受着他倾注到我身上的欢愉。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八日

  她责备我不知节制!啊,态度是如此温柔,亲切!说我不该每次一端酒杯来就非喝一瓶不可。

  “别这样,”她说,“想想你的绿蒂吧!”

  “想!”我反驳道,“还用得着你叫我想吗?我在想啊!──不只是想!你时刻都在我的心中。今天,我就坐在你不久前从马车上下来的那个地方……”

  她引开话题,不让我讲下去。好朋友,我算完了!她想怎样处置我,就可以怎样处置。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十五日

  我感谢你,威廉,感谢你对真诚的同情,感谢你的忠告;我请你放心。让我忍受下去吧,我尽管疲惫不堪,仍然有足够的力量支撑到底。我尊重宗教信仰,这你知道;我觉得,它是某些虚弱者的拐杖,奄奄一息者的振奋剂。不过,它难道能够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必须对人人都起这个作用么?要是你看一看这个广大的世界,你就会发现有成千上成的人,对于他们来说宗教信仰并非如此,而且将来也不会如此,无论是旧教还是新教。难道我就非有宗教帮助不可么?圣子耶稣自己不是说过,只有那些天父交给他的人,才能生活在他周围么?要是天父没有把我交给他怎么办?要是如我的心所告诉我,天父希望把我留给自己怎么办?──我请你别误解我,别把这些诚心诚意的话看成是讽刺。我是在对你披肝沥胆,否则我就宁可沉默;因为,对于这一切大家和我一样都不甚了然的事情,我是很不乐意开口的。人不是命中注定要受完他那份罪,喝完他那杯苦酒吗?既然天堂里的上帝呷了一口都觉得这酒太苦,我为什么就得充好汉,硬装作喝起来甜呢?此刻,我的整个生命都战栗于存在与虚无之间,过去象闪电似地照亮了未来的黑暗深渊,我周围的一切都在沉沦,世界也将随我走向毁灭;在这样可怕的时刻,我还有什么可害羞的呢?那个被人压迫、孤立无助、注定沦亡的的可怜虫,他在最后一刻不也鼓足力气从内心深处发出呼喊:“上帝啊,上帝!你干吗抛弃我?”那么,我为何就该羞于流露自己的情感,就该害怕这位把天空象手帕一样卷起的神之子尚且不免的一刻呢?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二十一日

  她看不出,她感觉不到,她正在酿造一种将把我和她自己都毁掉的毒酒;而我呢,也满怀欣喜地接过她递过来置我于死地的酒杯,一饮而尽。为什么她要常常──常常吗?不,也不常常,而是有时候──,为什么有时候她要那么温柔地望着我,要欣然接受我下意识的情感流露,要在额头上表现出对我的痛苦的同情呢?

  昨天,当我离开时,她握着我的手说:“再见,亲爱的维特!”

  亲爱的维特!这是破天荒第一次她叫我做亲爱的,叫得我周身筋骨都酥软了。我把这句话重复了无数次,等到夜里要上床睡觉时,还自言自语叨咕了半天,最后竟冒出一句:“晚安,亲爱的维特!”说罢自己禁不住笑起自己来。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二十二日

  我不能向上帝祈祷:“让她成为我的吧!”尽管如此,我却常常觉得她就我的。我不能祈祷:“把她给我吧!”因为她属于另外一个人。我常常拿理智来克制自己的痛苦;可是,一当我松懈下来,我就会没完没了地反驳自己的理智。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二十四日

  她感觉到了旬多么痛苦。今天她对我的瞥,深深地打动了我的心。当时我发现只有她一个人在;我沉默无语,她也久久地望着我。如今,我在她身上已见不到动人的妩媚,见不到智慧的光辉; 这一切在我眼前业已消失。她现在打动我的,是一种美好得多的目光,是一种饱含着无比亲切的同情、无比甜蜜的怜悯的目光。为什么我不可以跪倒在她脚下呢?为什么我不可以搂住她的脖子,以无数的新吻来报答她呢?为了避开我的盯视,她坐到钢琴前,伴着琴声,用她那甜美、低婉的歌喉,轻轻唱起了一支和谐的歌。我从来还未看见她的嘴唇象如此迷人过;它们微微翕动着,恰似正在吸吮那象清泉般从钢琴中涌流出来的一串串妙音;同时,从她的玉口内,也发出来神奇的回响。──是的,要是我能用言语向你说清这情景就好了!──我再也忍不住,便弯下腰去发誓说:可爱的嘴唇啊,我永远也不会冒昧地亲吻你们,因为你们是天界神灵浮泛的所在啊!──然而……我希望……哈,你瞧,这就象立在我灵魂前面的一道高墙……为了幸福我得翻过墙去……然后下地狱补赎罪过!──罪过?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二十六日

  我有时对自己讲:“你的命运反正就这样;祝祷别人都幸福吧──还从来没谁象你这样受过苦哟。”随后,我便读一位古代诗人的作品,读着读着,仿佛窥见了自己的心。我要受的罪真是太多了!唉,难道在我以前的人们都这样不幸过么?

一七七二年十一月三十日

  不,不,我注定振作不起来了!无论我走到哪里,都会碰见叫我心神不定的事情。比如今天吧!呵,命运!呵,人类!

  下午时分,我沿着河边散步,没有心思回去吃饭。四野一片荒凉,山前刮来阵阵湿冷的西风,灰色的雨云已经窜进峡谷里远远地,我瞅见一个穿着件破旧的绿色外套的人,在岩石间爬来爬去,象是正在采摘野花似的。我走到近旁,他听见脚步声便转过头来,模样十分怪异。脸上最主要的神情是难言的悲哀,但也透露着诚实与善良。黑色的头发用簪子在脑顶别成了两个卷儿,其余部分则编成一条大辫子拖在背后,看衣着是个地位低微的人。我想,他对我去过问他的事是不会见怪的,因此便与他搭起话来,问他找什么。

  “找花呗,”他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回答说,“可一朵也找不着。”

  “眼下可不是找得到花的季节啊,”我说着微笑了。

  “花倒是多得很,”他边讲边向我走下来。“在我家的园子里,长着玫瑰和两忍冬花,其中一种是我爹送我的,长起来就跟草一般快;我已经找了它两天,就是找不着。这外边也总开着花,黄的,蓝的,红的,还有那矢车菊的小花儿才叫美呢。不知怎的我竟一朵也找不到……”

  我感到情况有些蹊跷,便绕个弯儿问:“你要这些花干吗呢?”

  他脸上一抽动,闪过一丝古怪的笑意。

  “您可别讲出去啊,”说时他把食指搁在嘴唇上,“我答应了送给我那心上人儿一束花。”

  “这很好嘛,”我说。

  “嗬,”他道,“她有好多好多别的东西,可富着呐。”

  “尽管这样,她还是一定您这束花,”我应着。

  “嗬,”他接着讲,“她有许多宝石,还有一顶王冠。”

  “她叫什么来着?”

  “唉,要是联省共和国雇了我,我就会是另一个人啦!”他说,“可不,有一阵子,我过得挺不错。现在不成了,现在我……”

  他眼泪汪汪地抬起头来望着苍空,其它一切全明白了。

  “这么说,您也曾经幸福过?”我问。

  “唉,要能再象那时候一样就好喽!”他回答。“那时候,我舒服,愉快,自由自在,就跟水中的鱼儿似的!”

  “亨利希!”这当儿一个老妇人喊着,循着大路走来。“亨利希,你在哪儿?我们到处找你,快回家吃饭吧!”

  “他是您儿子吗?”我走过去,问。

  “可不,我的可怜的儿子!”她回答,“上帝罚我背了一个沉重的十字架啊。”

  “他这样多久了?”我问

  “象这样安静才半年,”她说,“就这样还得感谢上帝。从前他一年到头都大吵水闹的,只好用链子锁在疯人院里。现在不招惹任何人了,只是还经常跟国王和皇帝们打交道。从前,他可是个又善良又沉静的人,能供养我,写得一手好字;后来突然沉思默想起来,接着便发高烧,高烧过后便疯了;现在便是您看见的这个样子。要是我把他的事讲给您听,先生……”

  我打断她滔滔不绝的话,问:

  “他说他曾经有一段时间很自在,很幸福,这指的是怎么一个时候呢?”

  “这傻小子!”她怜悯地笑了笑,大声说,“他指的是他神志昏知的那段时间,他常常夸耀它。当时,他关在疯人院里,神经完全失了常。”

  这话于我犹如一声霹雳,我塞了一枚银币在老妇人手里,他皇逃离了她的身边。

  “你那时是幸福的呵!”我情不自已地喊着,快步回城去。“那时候,你自在得如水中的游鱼!──天堂里的上帝,难道你注定人的命运就是如此:他只有在具有理智以前,或者重新丧失理智以后,才能是幸福的么?──可怜的人!但我又是多么羡慕你的神经失常,知觉紊乱呵!你满怀着希望到野外来,为你的女王采摘鲜花,在冬天里!你为采不到鲜花而难过,不理解为什么竟采不到。而我呢,从家里跑出来时既无目的,也无希望,眼下回家去时依然如此。你幻想着,要是联省共和国雇用你,你就将成为一个了不起的人。幸福啊,谁要能把自身的不幸归于人世的障碍!你感觉不出,感觉不出,你不的不幸原本存在于你破碎的心中,存在于你被搅乱了的头脑里;而这样的不幸,全世界所有的国王也帮你消除不了啊。”

  谁要嘲笑一个病人到远方的圣水泉去求医,结果反倒加重自己的病痛,使余生变得更难忍爱,谁就不得善终!谁要蔑视一个为摆脱良心的不安和灵魂的痛苦而去朝拜圣墓的人,谁同样不得善终!要知道这个朝圣者,他的脚掌在荆棘丛生的道路上踏下的每一步,对他充满恐惧的灵魂来说都是一滴镇痛剂;他每坚持着朝前走一天,晚上躺下时心里都要轻松得多。──难道你们能把这称作是妄想么,你们这些舒舒服服坐在软垫子上的清谈家?──妄想!上帝呵,你看见我的眼泪了吧!你把人已经造的够可怜了,难道还一定得再给他一些兄弟,让他们来把他仅有的一点点东西,仅有的一点点对于你这博爱者的信任,也统统夺走么?要知道对于能治百病的仙草的信任,对于葡萄的眼泪的信任,也就是对于你的信任,相信你能赋予我们周围的一切以治疗疾病和减轻痛苦的力量,而我无时无刻不需要这种力量。我所没有见过面的父亲呵,曾几何时,你使我的心灵那么充实,如今却又转过脸去不再理我!父亲呵,把我召唤到我身边去吧,别再沉默无语;你的沉默使我这颗焦渴的心再也受不了啦!难道一个人,一个父亲,在自己的儿子突然归来,搂住他的脖子喊叫“我回来了,父亲”的时候,他还能生气么?别生气,如果我中断了人生之旅程,没有如你所希望那样苦捱下去。举世无处不一个样:劳劳碌碌,辛辛苦苦,而后才是报酬和欢乐;可这于我有何意义?我只有在你所在之处才得安适,我愿意在你的面前来吃苦和享乐。──而你,仁慈的天父,难道会赶我走么?

一七七二年十二月一日

  威廉!我上次信中讲的那个人,那个幸福的不幸者,过去就是绿蒂的父亲的秘书。他对她起了恋慕之心,先是暗暗滋长着,隐藏着,后来终于表示出来,因此丢掉了差事,结果发了疯。这一段话尽管干巴巴的,但请体会一下,这个故事是如何震动了我;我之所以写成象你读到的这个样子,因为阿尔伯特就是这样无动于衷地给我讲的。

一七七二年十二月四日

  我求求你……你听我说吧,我这个人完了,再也忍受不住了!今天我坐在她房里……我坐着,她弹着琴,弹了各式各样的曲子,可支支曲子全都触动了我的心事!全都!全都!……你看怎么办?……她的小妹妹在我怀里打扮布娃娃。热泪涌进我的眼眶。我低下头,目光落在她的结婚戒指上……我的泪水滚落下来……这当儿,她突然弹起那支熟悉而美妙的曲调,我的灵魂顿时感到极大的安慰,往事立刻一件件浮上心头,我回忆起了初次听见这支曲调的美好日子,想到了后来的暗淡时日,想起了最终的不快和失望,以及……我在房里来回急走。心我紧迫得几至于窒息。

  “看在上帝份上,”我嚷道,情绪激动地冲她跑去,“看在上帝份上,别弹啦!”

  她停下来,怔怔地望着我。

  “维特,”她笑吟吟地说,这笑一直刺进了我心,“维特,你病得很厉害啊,连自己喜爱的东西也讨厌起来了。回去吧,我求你安静安静!”

  我一下从她身边跑开,并且……上帝呵,你看见了我的痛苦,请你快快结束它吧。

一七七二年十二月六日

  她的形象四处追逐着我!不论我醒着还是做梦,都充满我整个的心灵!现在,当我闭上双眼,在这儿在聚集 的内视力的额头中,便显现出她那双黑色的明眸来。就在这儿啊!我无法向你表达清楚。每当我一阖上眼,它们就出现在这里,在我面前,在我心中,静静地如一片海洋,一道深谷,填满了我额头里的所有感官。

  人,这个受到赞美的半神,他究竟算个什么!他不是在正好需要力量的不儿,却缺少力量么?当他在欢乐中向上飞升,或在痛苦中向下沉沦时,他都渴望自己能融汇进无穷的宇宙中去,可偏偏在这一刹那,他不是又会受到羁縻,重行恢复迟钝的、冰冷的意识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