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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赶太阳

  石坚译

  驾驶员们有句老话:“着陆后还能活着就是好着陆。”

  或许三纪夫活着他会做得好一些,但翠茜已尽了她的全力了。不论从哪方面来说,这是一次比她期望的要好得多的迫降。

  只有铅笔粗细的钛质支架从来就不是为承受着陆时的压力而设计的,纸那么薄的耐压壳先是扭曲,接着就裂开了,碎片飞入真空,散布在一平方英里的月面上。在坠毁前的那一瞬间,她记着甩掉了油箱,没有发生爆炸,但迫降终没有能让“月影号”保持完整的程度。在一片恐怖的沉寂里,脆弱的飞船像一只没用的铝罐被撕碎压扁了。

  驾驶舱被撕开了一条口子,从飞船的主体上掉了下来,这部分残骸落在了一座环形山的山壁旁。当它终于停下来时,翠茜松开了把她绑在驾驶椅上的带子,慢慢地向天花板飘了去。她忍着不习惯的重力,找到了一个没损坏的舱外活动装置接到太空服上,然后从曾是生活舱联接口的破洞爬进了阳光里。

  她站在灰色的月面上瞪大了眼睛,前面是她的影子,活像一摊被神奇地拉成了人形的墨水,地面崎岖不平,寸草不生,只有各种形状的灰色和黑色。

  “真是个不毛之地。”她自言自语道。在她身后,太阳刚刚爬过山顶,照耀着散布在崎岖平原上的钛和钢的碎片。

  帕特里茜娅·杰·莫里根①望着荒芜的月面,忍不住热泪盈眶。

  翠茜做的第一件事是把电台从七零八落的船员舱里捡了出来。她试了试,什么也收不到,这一点也不奇怪——地球正处在月球地平线以下,同时也没有其它飞船在环月轨道上。

  她没费多大劲儿就找到了三纪夫和特丽莎。在低重力条件下,他们的尸体搬运得出奇容易。没有安葬他们的必要。翠茜把他们安放在两块巨石之间,面向西,向着太阳,向着在远处黑色山脉背后的地球。她试着想说几句合适的悼词,可是失败了,也许是因为她不知道该给三纪夫举行什么样的葬礼仪式。

  “永别了,三纪夫;永别了,特丽莎!我希望结果不是现在这样,对不起。”她的声音几近耳语,“随主同去吧!……”

  她尽量不去想还有多久她自己就会加入他们的行列,而是去想她的姐姐会作什么?生存,凯伦会生存下去的。

  翠茜首先充实了一下她的装备:她活着,基本上没有受伤;她的太空服工作良好,生命保障装置由太空服上的太阳能电池组供电,只要太阳还在照耀她就不会缺水和空气。在残骸里翻了一阵后,她发现了不少未破损的食品包,她不至于挨饿了。

  第二是求救。目前,最近的救援只能来自月平线以外二十五万英里处,她需要一根高灵敏度的天线和一座能看到地球的山峰。

  在月影号的主电脑里,曾储存着最详细的月面图,现在不存在了。飞船里也有其它月面图,但它们也早已和飞船一起成了碎片。她对付着找到了一张雾海详图和一张勉强可作参考的简易月面全图,其实也只有用这张图做参考。按照她所能做的最精确的估计,坠毁地点正好在史密斯海的东部边缘,远处应是代表海陆分界的山脉。如果运气好的话,应该可以在上面看到地球。

  她检查了一遍自己的太空服,随着指令,太阳能电池组全部打开了,活像一对巨大的蜻蜓翅膀。当它们转动着迎向太阳时,闪烁出瑰丽的色彩。她确定太空服的工作系统正常后,就出发了。

  当走近了才发现,山脉并没有在坠毁点看来那么陡峭。在低重力作用下,虽说直径两米的碟状天线弄得她踉踉跄跄的,但爬山与走路并没有多大区别。到达山顶后,一线细细的蔚蓝色像是对翠茜的奖赏似地露出了月平线,远在山谷另一边的山脉仍然沉浸在一片黑暗之中。她推了推扛在肩上的电台,开始穿越下一个山谷。

  在下一个山峰上,地球像一块蓝白色的大理石被黑色的山脉遮住了一半。她支起三角架和天线,小心地调节了输出信号:“呼叫!这里是宇航员莫里根从月影号呼叫!紧急情况。重复,这里有紧急情况。有人收到吗?”

  她松开了送话钮上的拇指,等待着回答。然而除了来自太阳的轻柔得犹如耳语的静电干扰,她什么也收不到。

  “这里是宇航员莫里根从月影号呼叫!有人收到吗?”她又等了一会儿,“月影号呼叫!这里有紧急情况……”

  “……影号,这里是日内瓦控制中心。我们收到了你的呼叫,你的信号很弱但还清楚,请你在上面坚持住。”

  她顿时松了一口气,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已憋了这么久。

  在转动了五分钟之后,地球把地面天线带出了接收范围。在这段时间里,在他们从月影号尚有幸存者的意外里清醒过来后,翠茜得知了问题的症结所在,她的降落地点十分接近黄昏线——正好在月球向阳面的边界上,月球尽管转动很缓慢,却是不可逆转的。日落将在三个地球日内来临,然而,没有航天飞机在月球上,没有地方可供她度过十四个地球日的漫长“月夜”。她的太阳能电池需要阳光来使她必须的空气保持新鲜。她找遍了飞船的残骸,没有任何未损坏的储存罐,也没有电池,这意味着没有可能储存一丁点儿氧气。

  而且他们没有任何可能在黄昏来临前发射一个救援组上天。

  “没有可能。”实在太多了。

  她静静地坐在地上,盯着崎岖荒原尽头那一弯纤细的蓝色“新月”陷入了沉思。

  几分钟后,位于金石堡的地面天线进入了接收范围。电台噼噼啪啪地响了起来:“月影号,你收到了吗?月影号,你收到了吗?”

  “月影号收到。”

  她松开了送话钮,默默地等待着她的话被传送到地球。

  “收到,月影号。我们已确定最早的救援发射时间将在三十天之后,你能坚持那么久吗?”

  她把心一横,摁下了送话钮:“月影号宇航员莫里根呼叫。我会在这里等你们,不管发生什么事。”

  她等了一会儿,但并没有得到回答。在金石堡的天线不可能这么快就出了接收范围,她开始检查电台。当她打开外壳时,发现电源上的印刷电路在坠毁时被撞坏了一点,不过她没有发现任何松动的铅板或其它部件。她用拳头锤了几下——“凯伦电子学第一定律”:假如电器不工作,敲它——然后再校准天线。可是没有用,很明显,在印刷电路里有什么东西损坏了。

  如果是凯伦会如何反应?肯定不会是坐以待毙。赶快行动吧,小家伙,当黄昏追上你时,你就死定了。

  地面肯定收到了她的答复,她必须相信他们收到了答复并会来救她。她所要做的就是活到那时候。

  碟状天线太笨重,她无法随身携带,只能带上基本的必需品。太阳如果落下来,她的空气就会用尽了,于是她丢下了电台,开始步行。

  行动指挥官斯坦利盯着他的引擎X光采样报告发呆。现在是早上四点,今晚上没时间再睡了,他计划六点飞往华盛顿向国会作证。

  “您的决定?指挥官,”机械师说道,“我们在飞行发动机X光采样里找不到任何裂纹,但它可能是隐性的。标准飞行图线没有测过发动机在一百二十时的情况,所以即使有裂纹在翼片上,它也被瞒过去了。”

  “如果我们把发动机拆下来做检查会耽搁多久?”

  “假设它们正常,我们会损失一天,不然的话,两天甚至三天。”

  指挥官斯坦利恼火地捻着手指,他讨厌被迫作出草率的决定:“通常的程序是什么?”

  “通常我们会重新检查。”

  “干吧。”

  他签了字,又耽搁了。在天上,有人正指望着他准时到达。假如她还活着,假如无线电讯号的中断没有意味着其它系统的致命损坏。

  假如她能找到不需要空气而存活的方法。

  在地球上的话,这相当于一场马拉松。可在月球上,这只不过算是小跑罢了。在走了十英里之后,跋涉带上了一种轻松的节奏:一半是散步,另一半既像是慢跑又像是一只行动缓慢的袋鼠在蹦跳。她最大的苦恼是这一切未免太单调。

  与她同时受训的伙伴对她因成绩最好而在班里第一个被选上参加实际行动多少有些嫉妒,他们曾无情地嘲笑说她是参加一个离月面只有几公里却不着陆的行动。现在她有机会比历史上的任何人都更贴近地观察月球了。她不知道她的同学现在会怎么想,她将有故事可说了——如果她能活着说的话。

  低电压警报的鸣叫把她从遐想里惊醒了过来。她开始按着维护清单检查各项指标。

  出舱活动时间:8小时。

  系统工能:正常。

  只有太阳能电池组提供的电流低于正常。只一会儿她就找出了毛病出在哪儿:太阳能电池组上有一层薄薄的积尘。不是什么大问题,把积尘刷掉就行了。不过,要是她找不到一种可以防止扬起尘土的步法,她就得每几小时就停下来做一次大扫除。她再检查了一遍电池组就又迈开了步子。

  太阳在她背后,一弯梦幻般的蓝色的地球缓缓旋转着,不易察觉地在地平线上爬行。她开始胡思乱想了。“月影行动”曾被认为是一场轻松的行动,一次低轨道月面测绘飞行以便确定将来建立月球站的地点。月影号从来就没想要迫降,不管是月球还是别的什么地方。

  她无论如何都得迫降,她非那么干不可。

  向西穿过荒原时,翠茜又陷入了混杂着鲜血和坠落的噩梦:三纪夫在她身边奄奄一息,特丽莎已死在实验舱里,月球猛地变得无比巨大,在舷窗外以一个疯狂的角度旋转着。制止住旋转,校准着陆点,要以低太阳角为参照。太阳照明可让你容易看到地面的崎岖程度。燃料要省着用,但要记住在撞地前那一刻扔掉油箱以免爆炸。

  那一切都过去了。现在应集中注意力在现实问题上迈开步子,一、二、一。

  低电压警报又响了,这么快就又有尘土了吗?

  她低头看了看她的里程表,吃惊地发现她已经走了整整一百五十公里。

  无论如何该休息一会儿了。她在一块大石头上坐下来,从背包里取出一个食品包,然后把闹表定在了十五分钟之后。食品包的气密封口是专为她面罩下部的接口而设计的,重要的是不能让沙子进入封口。在把食品包打开以前,她把真空的封口检查了两遍才把食物条塞进太空服。她转过头咬下了几块,食物条硬邦邦的,微带着一丝甜味。

  她眺望着西方的原野,月平线看上去平坦得不像是真的,在几乎伸手可及之处形成了一幅如画的背景。在月球上应该很容易保持每小时十五至二十英里的步行速度,把睡觉时间也算上的话,也许平均每小时十英里。她可以走得很远很远。

  凯伦会喜欢这个的,她总是喜欢在不毛之地远足。

  “在某种意义上来说,这儿可够漂亮的,对吗,姐姐?”翠茜说道,“谁会想到这儿有这么多种奇形怪状的阴影呢?没人的海滨浴场很多,糟糕的是要走很长的路才能到水边。”

  该走了。她继续穿越那坑坑洼洼但基本上还算平坦的原野。月球是个出奇平坦的地方,只有百分之一的月面是大于十度的。那些小环形山,她轻轻一跳就过去了。少数大的,她就从旁边绕过去。在低重力作用下,这对步行并不造成任何真正的问题。她并未感到疲劳,但当她检查读数时她发现已走了二十小时,于是她强迫自己停了下来。

  睡觉是个问题。为了便于维修,太阳能电池组被设计成可拆卸式的,可是拆下来以后它们就不能向维生系统供电了。她终于找到一个方法,把短短的电线从衣服里拉出一个足够的长度让她既能躺下,又能把电池放在身边不致把电源切断。她必须小心不使自己翻身。做完了这些,她发现自己睡不着。过了好久她才迷糊了一阵子,梦里没有她预备梦见的“月影号”,只有她的姐姐凯伦。在梦里,她姐姐并没有死,只是在装死跟她开玩笑而已。

  她醒来时肌肉酸痛,分不清东南西北,然后她忽然记起了身在何处——地球正挂在离月平线一掌高的地方。她站了起来,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向西面火药样灰色的沙原跑去。

  她的双脚被靴子磨得很疼。她改变她的步法,从小跑换成跳跃再转成袋鼠式弹跳。这使情况好了,但还不够。她可以感到双脚开始起泡,却没法脱下靴子来舒散或仅仅只看一看她的双脚。凯伦也用起泡的脚走了这么长时间,而且没有耐心听抱怨或减速。也许她应该在开始步行前就把靴子脱了,在六分之一的重力作用下,疼痛至少是可以忍受的。

  再过了一会儿,她的脚干脆失去了知觉。

  小环形山她跳过去,大一点的她绕过去,最大的她翻过去。在史密斯海的西部她进入了一个崎岖地段,遍地都是小山丘。她不得不减低了速度。山坡上阳光普照,可是环形山的内壁和山谷仍笼罩在阴影里。

  她脚上的泡破了,刺骨的疼痛从她的靴子里直传上来。她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泣,继续前进。这样又走了几百公里,她来到了泡沫海,道路又变得好走了起来。穿越过泡沫海就是丰富海的北端,由此可达静海。她第六天的行程应当从静海基地②路过,她一边走一边仔细地向地平线上搜索,却什么也没看到。她猜想自己一定是与它错开了几百公里,走在了偏北的方向。现在只有取道儒略·凯撒环形山去蒸汽海以绕开山脉。那个古代的登月遗迹实在太小了,除非她直接从旁边经过,否则是看不到的。

  “真是,”她说道,“走了这么远的路,方圆几百里内唯一的旅游点关门了。这是通常会有的结果,对不,姐姐?”

  没有人为她的幽默发笑,所以片刻之后她自己笑了起来。

  从混乱的梦境里醒来,回到漆黑的天空与静止的阳光下,打个哈欠,然后睡眼惺忪地开始赶路。抿一口乏味的温水,尽量不去想那是从哪里回收来的;休息,小心翼翼地清扫你的太阳能电池组,这是你的生命。再走,再休息……再睡觉时太阳还钉在你醒来时的位置上。第二天把同样的过程重复一遍,然后再重复……再重复……

  虽说食物是低残留的,但每过几天你总得按自然规律排泄。你的生命保障系统无法回收固体废料,所以等到太空服排出废物时,你得小心那些散入真空的褐色粉沫。你的行程被这些粉末遗留物标了出来,它们和黑色的月面尘土形成了鲜明的对照。

  向西,一直向西,和太阳赛跑。

  地球高高挂在天上,她现在不仰头就看不见地球了。当地球挂在天顶时她停下来庆祝了一番,她打开一瓶看不见的香槟酒,向想象中的旅伴们敬酒。现在,太阳高挂在地平线以上,经过六天的步行,她绕过了四分之一的月面。

  她绕过哥白尼山的最南端,以便既远离陨石区又不翻山越岭。在这个神秘的地区,巨石有房子那么大,更有些比航天飞机的油箱还大。脚下松软的粉状表土混合着岩石,放射形的深沟显示出亿万年前大灾变的冲击。她摸索着前进,边走边把对讲机打开说道:“请注意您的脚下,落脚处的地层并不坚固。现在前面有座小山,我们是该爬上去呢,还是绕开它?”

  没有吱声。她打量着面前的石山,虽说她看不到火山活动的痕迹,但石山看上去像个古火山口。山口周围地区的情况可能很糟,她可以在山顶观察前方的路况。

  “喂,大家听清楚了,攀登这座山将会有危险,跟紧我,看清楚我在哪里落脚,别赌运气,慢慢走总比死了的好!还有问题吗?”没人回答,很好。“好那么好吧,登上山顶后我们休息十分钟。”

  过了哥白尼山间的乱石,博鲁赛拉仑洋平坦得犹如高尔夫球场。翠茜以一种轻柔均匀的滑步穿行在沙上,凯伦和荷兰人③似乎不是远远落在后头,就跑在前面,连个影子也看不到。那条蠢狗还像它小时候那样紧紧跟在凯伦身边,虽说翠茜天天给它喂水喂饭。翠茜对凯伦不肯紧跟在她身后很生气,凯伦答应过这次让她带队的,不过翠茜只好在心里不满。凯伦以前叫她乳臭未干的淘气包,所以她决心表现得像个大人,归根到底,她是掌管着地图的人。假如凯伦迷了路,那可是她自找的。

  她又把路线定得更偏北一些,以便走在地图标出的平坦地段里。她环顾四周希望找到凯伦,却吃惊地发现地球像半个满月低低地挂在地平线上。当然,哪都没有凯伦。凯伦几年前就死了,只有翠茜一个人呆在一件又臭又痒几乎把她大腿上的皮磨掉一层的太空服里。她真该把衣服撕了,可谁又要她穿着这衣服走这么长的路呢?

  真不公平,她必须穿着太空服而凯伦却不需要。凯伦可以干很多翠茜办不到的事,可她怎能不必穿太空服?人人都得穿太空服!这足规矩!她转身问凯伦。

  凯伦苦笑:“你这不懂事的小妹,我不必穿太空服是因为找死了,像只小虫似的被压死然后被安葬了。还记得吗?”

  哦,是的,那就对了。那么好吧,如果凯伦死了,那她是不用穿太空眼下。这成了个极好的理由使他们一起在沉默里又走了几公里,直到翠茜忽然想起:“喂,等一下,假如你死了,那你怎么又会在这儿?”

  “因为我并不在这儿,小傻瓜。我只是你过剩想象力的产物罢了。”

  翠茜吃了一惊,扭头看去。凯伦不在身边,凯伦从来就没在身边。

  “对不起,求求你回来好吗?”

  她绊了一下,头朝下摔了一跤,带着一阵尘土直滑进了一个环形山里。当她滑下去时,她拼命挣扎着保持脸朝下的姿势,使自己不翻身压到背上易碎的太阳能电池板。当她终于停止滑动时,耳中一时什么都听不到。一道长长的划痕像条伤疤似的出现在头盔的玻璃上,幸亏双倍加强的面罩顶住了,不然她就没机会看到这条划痕了。

  她检查太空服,基本上没有破损。支撑左太阳能电池板的钛质支架向后折得快要断了,除此之外,奇迹般的再没有其它破损。她把电池组拔下来研究了一番支架的损坏情况。她把支架尽量弯回原状,再用一根螺杆和两根短电线把它固定住。螺杆曾是多余的重量,幸好她从没想过要丢掉它。她小心地试了试,新接口不能负担太多的份量,但只要她不跳得太厉害就应该没问题。无论如何,现在该歇一会儿了。

  她醒来时估计了一下目前的形势。在她不注意时,地貌已渐渐成了山区,今后的步行会比以前慢一些。

  “也该是你醒的时候了,瞌睡虫。”凯伦说道。她打了个哈欠,伸了伸懒腰,回头向她的足迹看去。在长长足迹的尽头,地球是个小小的蓝色圆点挂在地平线上方,并不很远。它是单调的灰色背景中唯一的有色斑点。

  “十二天里绕了月球半圈。”她说道,“不错呀,小家伙。当然这不能算太好,但也还不坏。你是在练马拉松吗?”

  翠茜站起来开始步行。在她从回收器抿水漱去口中怪味的同时,她的双脚自动踏入了惯常的步伐。她头也不回地招呼凯伦:“快走吧,我们得赶路。你到底走不走?”

  阳光明媚,地面像是洗过似的没有一丝阴影。翠茜发现很难找到落脚点,她老是绊在几乎隐形在黑色背景中的岩石上。一步一步地走,一,二,一。

  跋涉开始时的刺激感早就衰退了,只留下了对胜利的坚定决心,连这有时也蜕变为一种精神安慰。翠茜和凯伦拉起了家常,告诉她自己的私生活的细节,暗地里希望凯伦会喜欢,会告诉她为她感到骄傲。突然伺她发现凯伦并没有听,而且有时趁她不注意就开溜了。

  她在一道长长的、弯弯曲曲的峡谷边站住了,它看上去就像一条等待着暴风雨来填满的河床,但翠茜知道它从来就不懂水为何物,填满谷底的只有尘土,干得像磨碎的骨头渣子。她慢慢找着路下到谷底,小心翼翼地不再摔倒而破坏她娇嫩的生命保障系统。她抬头看看谷顶,凯伦正站在上面向她招手:“快一点!别浪费时间了,你这个懒虫。你想永远留在这儿吗?”

  “着什么急?我们已经比计划提前了。太阳高高的在天上,我们已绕了月球半圈。没问题,我们会走完它的。”

  凯伦从山上滑下来,犹如在沙面上滑雪。她把脸紧贴在翠茜头盔上,用一种充满愤怒的眼神瞪着她,差点把翠茜吓坏了。

  “真叫人着急,我的懒妹子,你是绕完了半个月亮,但你只是走完了好走的部分。从这里开始将全是山脉和崎岖地段,你要穿着一件破太空服再走六千公里。一旦你慢下来让太阳走到了前面,再闹个什么孩子气的小问题,只要一个,你就死了,死了,死定了,就像我这样。相信我,你不会喜欢这样的。现在打起精神,走!”

  的确是走得慢了,她已不能像以前一样从坡上直跳下来了,否则她就得停下来艰难地修理损坏的太阳能翼板支架。前面也不再有平原,不是巨石遍地,就是环形山的绝壁。

  在第十八天,她来到了一个巨大的天然拱门前,拱门高耸过她的头顶。翠茜敬畏地望着它,奇怪月球怎会形成这种结构。

  “不是风化形成的,这点可以肯定。”凯伦说道,“我想是熔岩,熔岩把山梁熔出了一个洞,然后亿万年微陨石的轰击修饰了粗糙的边缘。话说回来,这东西很漂亮,对不?”

  “壮观极了。”

  拱门过去不远她进入了一片针状的水晶森林。起初它们很小,像玻璃似的碎裂在她脚下,但不久它们就高耸过她的头顶,六个面的尖柱顶闪烁着奇幻的色彩。她无声行走在它们之间,蓝宝石般的闪光把她弄得头晕目眩。这水晶的丛林终于渐渐消失,被折射着太阳的七彩的透明巨石取而代之。这是绿宝石?还是钻石?

  “我不知道,小家伙。但它们挡在我们面前,我会很高兴把它们甩在后头。”

  再走一段,闪光的巨石阵也渐渐消失了,只在两边山坡上还剩下几处稀疏的彩光,最后岩石终于只是坑坑洼洼的嶙峋岩石罢了。

  到了代达罗斯环形山,月球背面的中点,但没有时间来庆祝了。太阳早就结束了它懒洋洋的上升,并逐渐地向她们前方的地平线直落下去。

  “小家伙,这是与太阳的赛跑,而太阳从不停下来休息。你落在后头了。”

  “我累了,难道你看不见我累了吗?我想我是病了,我浑身是伤。别管我,让我休息一下,只要几分钟,好吗?”

  “你死了就可以休息了。”凯伦尖着嗓门笑了起来。

  翠茜突然意识到她正处在发疯的边缘。她猛然收住笑声:“快走,小家伙,快走!”

  异常单调的灰色月面在她脚下逝去。

  但美好的愿望和拼命的赶路并不能抵消太阳正在下降的事实。每天她醒来时,在她前方的太阳就更低了一些,更直接地把阳光射进她的眼睛。在她前面,在太阳刺眼的光晕里,她可以看见一片绿洲,一个在不毛沙漠中有着青草和绿树的小岛。她甚至能听见阵阵蛙鸣,呱……呱……呱!

  不,那不是什么绿洲,那是功能失常警报的叫声。她站住了,感到天旋地转。太热了,太空服的空调坏了,她花了整整半天才找到了堵塞的制冷液阀门,然后又是三小时泡在汗水里才找到一个既疏通阀门又不把珍贵的液体排入真空的方法。

  太阳现在直接照在她脸上了。岩石的阴影犹如饥饿魔鬼的爪子向她伸来,即使是最细小的,看上去也恶狠狠的。凯伦又走在了她身边,不过这次她阴沉着脸,一声不吭。

  “你为什么不和我说话?我干了什么啦?我做错事了吗?告诉我!”

  “我不在这儿,小妹子,我死了。我想也该是你正视这一切的时候了。”

  “别说那个,你不可能死了。”

  “在你心里有一幅我的理想形象,让我走,让我走吧。”

  “我办不到。别走,嗨,你还记得我们攒了一年的零用钱想去买马的事吗?我们发现了一只迷路的猫正生着病,我们带上满满一鞋盒的零用钱去找兽医给它看病。结果他医好了小猫,却一点也不肯收我们的钱。”

  “对,我记得的。可我们始终也没有攒到足够的钱买一匹马。”凯伦挥了挥手,“你以为和一个拖着鼻涕整天跟着我屁股转,想重复每一件我干过的事的妹妹一起长大很轻松吗?”

  “我可没拖鼻涕。”

  “你拖了。”

  “不,我没有,我崇拜你。”是吗?”

  “你是我的偶像。”

  “我知道你崇拜我。我告诉你,小家伙,这一点并没让我好过多少。你以为当一个偶像很简单吗?什么时候都得一本正经的。基督呀,整个中学阶段,每当我要过过毒瘾,我就得一个人躲起来私下里抽,不然我的混帐小妹妹就会来个翻版。”

  “你不是这样的,你从来就不是这样的。”

  “别天真了,小不点。我当然是这样的。你总是紧盯在我背后,不论我干了什么,我就知道你一定会照做一遍。我得拼命挣扎才能保持领先,而你,该死的,毫不费力地就跟上了。你比我聪明得多,你知不知道?你知不知道我会怎么想?”

  “好吧,那我就好受吗?你以为对我来说事情就容易吗?从小有一个死了的姐姐,我每做一件事,人家就说‘你不像凯伦可太糟了’,或者‘凯伦会这么做’,再不就是‘如果凯伦还活着……’,你说这会让我怎么想?啊?你倒一了百了,可我得按一个要命的天使的标准来生活。”

  “长痛不如短痛,小家伙,总比死了的好。”

  “去你的,凯伦,我爱你。你为什么非走不可?”

  “我知道,小家伙,我也没办法,我很抱歉。我也爱你,可我非走不可,你能让我走吗?你能不能从现在起只当你自己而不当我呢?”

  “我会……我会试的。”

  “再见了,妹妹。”

  “再见,凯伦。”

  她一个人站在阴影遍地、空旷崎岖的荒原上,在她前方,太阳已经快贴上山梁了。她踢起的尘土古里古怪的,它们非但不落向地面,反而飘浮在离地半米高的地方。她被这现象迷惑住了。接着她看到在她周围的尘土正静静地飘离地面,开始她以为这又是幻觉,但不久她就明白那只是一种静电现象而已。她穿过正在升起的月尘之雾向前走去。残阳如血,天空转成一片深紫④。

  黑暗似魔鬼向她扑来,在她身后只有几处山尖还被照亮着,山脚早已消失在阴影里,前方的地面也已被她必须绕开的阴影所覆盖。她打开无线电定位器,但只收到静电干扰。假如坠毁地点已在视野之内,定位器就会收到来自“月影号”的定位信号。她肯定已离那里不远,但周围没有一点看来熟悉的地貌。前方是她曾爬上去向地球发报的山岗吗?她无法断定。她爬了上去,但没有看到蓝色的大理石,也许是下一座?

  黑暗已没到她的膝盖,她摸索着越过隐身在黑暗中的岩石,她的脚在石头上踢出的火星在她身后明灭不定。“磨擦发光。”她想道——以前没人亲眼见过这个。她现在不能死,不能功败垂成,可是黑暗却不肯等。黑暗包围着她仿佛汪洋大海,岩石从潮水里探出头伸进残阳里。当黑暗的潮水涨到她的太阳能电池组时,低电压警报尖叫了起来。坠毁点肯定在附近。它一定要在!或许信号定位器坏了?她爬上一道山岗,躲进阳光里,环视四周拼命寻求着启示。难道救援行动现在还没展开吗?

  只有山顶还在阳光里,她穿过黑暗,走向她看得见的最近最高的山峰。她跌跌撞撞地爬行在漆黑的海洋里,最后像游泳者渴求空气似的把自己拉进了阳光里。她蜷缩在她的岩石孤岛上,绝望地看着黑暗的潮水慢慢升起包围着她。他们在哪里?他们在哪里?

  地球上,救援行动是以一种疯狂的节奏进行的。每件事都已一而再,再而三地检查过了——在太空里,小小的漏洞就是对意外死亡的邀请——然而救援行动还是被一些小问题拖住了。这些小小的拖延对正常的行动是例行公事,但对紧张的行动截止时间却深具威胁。

  时间表几乎是不可思议的紧张,原定发射时间是四个月后而不是四个星期。原计划去度假的技术人员都义务加了班,一些原几星期才能运到的零件,连夜就运到了。对“月影号”的替代品——原名“探索者号”,现临时改名为“拯救者号”的最后总装加快了。在“月影号”坠毁后不到两星期,其运载舱比计划提前了一个月发射上了太空站。当装满燃料的航天飞机紧接着上天时,运载舱已装上了防热罩并进行了试验。当救援小组在模拟器上练习可能出现的情况时,登月舱的发动机已被检查并换掉了,登月舱也被紧急改装可搭乘第三个成员。经过试验,它被发射上天与“拯救者号”会合了。坠毁四星期,飞船已加满了燃料,救援小组接到了命令,飞行路线也计算好了。于是航天飞机载着救援小组冲破浓雾,飞向轨道上的“拯救者号”与之会合。

  在意外地收到来自月球的信号而得知考察队还有一个幸存者的三十天后,“拯救者”离开轨道,飞向月球。

  在坠毁地点西面的山岗上,指挥官斯坦利用探照灯扫了一遍残骸,然后不敢相信地摇了摇头。“真是惊人的驾驶技术。”他说道,“看上去她像是用TEI发动机刹车,然后再用它进行速度控制微调。”

  “真了不起,”汤尼娅·纳科拉低声说,“真可惜这也没救得了她。”

  帕特里茜娅·莫里根的行动记录被写在残骸周围的泥土上,救援队搜索过残骸后,他们找到一行足迹伸向西方,越过山脊,消失在地平线的尽头。斯坦利放下望远镜,没有回来的足迹。

  “看上去她是想在空气用尽前好好看一看月球,”他说着在头盔里摇了摇头,“真想知道她走了多远?”

  “有没有可能她还活着?”纳科拉问道,“她可是个机灵鬼。”

  “还不至于机灵到能在真空里呼吸,别骗你自己了。这次救援行动从一开始就只是个政治玩具,我们根本就没有机会在这儿找到一个活人。”

  “不过,我们还是得试试,对吧?”

  斯坦利摇摇头又敲了敲头盔:“等等,我的鬼对讲机有反应。我听到一点信号,听起来有点像是人的声音。”

  那人声微弱地传进了对讲机:“别关灯,千万,千万,别把灯关了……”

  斯坦利转向纳科拉:“你也……?”

  “我听到了,指挥官……可我不敢相信。”

  斯坦利举起探照灯向地平线来回扫去:“喂?拯救者呼叫帕特里茜娅·莫里根。见鬼,你在哪儿?”

  原来是纯白色的太空服现在已被月尘染成了肮脏的灰色,只有在背上七扭八歪的太阳能电池组被仔细地擦得一尘不染,而在太空服里的人也差不多快散架了。

  吃一顿饭再洗了个澡后,她恢复了元气,并开始解释:“是山顶救了我,我上山顶待在阳光里。那高度还不够,我差点听不见你们的电台。”

  纳科拉点了点头:“这我们能明白,可其余的部分……过去的一个月里,你真的绕了月球一圈?一万一千公里?”

  翠茜点头道:“我想就是这么回事,距离大概相当于从纽约到洛杉矶打个来回。有人曾徒步走完这段路并活下来了,所需要的只是每小时略低于十英里的步行速度。月球背面比较难走,比正面崎岖多了,可有些地方却出奇的美丽。你不会相信我看到过什么。”

  她摇了摇头,无声地笑了:“我也不相信某些我看到的东西。总而言之,我们只是给月面搔了搔痒,我会再回来的。指挥官,我向你保证。”

  “我相信你会的,”指挥官斯坦利说道,“我相信你会的。”

  飞船飞离月球时,翠茜向月面投去最后的一瞥。一时间她觉得看见了一个孤单的身影站在月面上向她挥手道别。她没有回礼。

  她又望了一眼,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壮丽无比的荒原。

  注:

  ①翠葛是帕特里茜娅的昵称。

  ②静海基地——阿波罗十一号登月点,即人类首次登月点。

  ③荷兰人——凯伦所养的狗的名字。作者在此处亦暗指“飞行的荷兰人”的典故。据说早期的飞行页都发誓在飞行时见过一个着传统荷兰装束的人伴着自己的飞机在空中飞行。后来遂特指飞行员或宇航员产生的幻觉。

  ④作者似乎有个小笔误。由于月亮上没有空气,故不可能出现类似地球上的残阳如血的光学现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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