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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酷的方程式

  他并非孤单一个人。

  除了他座前仪表板上那个小小的温度表的白色指针外,没有其他东西可以说明这个事实。控制室里只有他孑然一身,除了发动机的嗡嗡声之外,别无其他声响——然而,白色指针却是移动了。当这艘小飞船从“星尘”号上发射的时候,指针指在零上;而现在,一小时之后,指针跳了上去。它说明:在控制室对面的供应室里有样东西,是散发热量的某种躯体。

  这只可能是一种躯体——一个活着的人体。

  他向后靠在驾驶椅上,缓缓地深吸了一口气,考虑着他非做不可的事情。他是个急救飞船的驾驶员,对死的景象已经熟视无睹,不以为然了。他早已习惯了无动于衷地看着另一个人活活死去。对于必须做的事情,他是没有选择余地的。不可能有别的办法——但是,即使对一个急救飞船驾驶员来说,思想上作好准备,穿过房间,冷酷而故意地去剥夺他尚未见过面的那个人的生命,多少也还是需要一些时间的。

  当然,他会这样做的。这是法令,这是无情的星际条例第八章第五十节里极其率直而明确地规定的法令:急救飞船内一经发现偷渡者,应立即抛出舱外。

  这是法令,而且是不容上诉的法令。

  这也不是可以任人选择的法令。它是根据太空拓荒地带的情况而制定的必不可少的法令。随着超外层空间飞行的发展,银河系扩张了。由于人们在拓荒地带里东分西散,怎样和与世隔绝的第一批殖民地及探险队保持联系就成了问题。庞大的超外层空间巡航飞船是地球集体的智慧和勤奋的结晶,但是建造这样一艘飞船却花时长久,耗资巨大。巡航飞船数量有限,因此供不应求,小殖民地是分配不到的。巡航飞船按照排得十分紧凑的时刻表把殖民者运往他们的新世界,并对这些新世界作周期性的访问。但是,飞船不能停下来转而去访问安排在另一时间访问的殖民地,这样的耽搁会影响计划,造成混乱,产生不稳定性,从而导致古老地球和新开拓世界之间复杂的、互相依存的关系的破裂。

  当未列入访问计划之内的某个世界发生了紧急情况,就需要采取某种方式提供物品或者援助。急救飞船就是派这个用处的。它们体积小,可以折叠,在巡航飞船舱架上不占地方。因为是用轻金属和塑料制成,由一架小型火箭发动机驱动,所以燃料消耗比较少。每艘巡航飞船载有四艘急救飞船。当距离最近的巡航飞船收到求援呼号,就立刻下降到正常空间内,停留足够的时间以发射载有所需供应物品或者人员的急救飞船,然后继续它的航程,再次消失在超外层空间里。

  巡航飞船是由原子转换器提供动力的,而不是用液态火箭燃料。但是,原子转换器过于庞大复杂,无法在急救飞船内安装。出于需要,巡航飞船被迫装载一定量的笨重的火箭燃料。燃料的分配是十分仔细的。巡航飞船的计算机考虑到航线坐标、急救飞船本身的重量、驾驶员和货物的重量,决定每艘急救飞船的航程所需燃料的精确额。计算极为精确,一无疏漏。然而,计算机无法预见,因而也不能允许偷渡者的额外重量。

  “星尘”号收到驻在沃登星球上的一个探险队的呼救,该队六名成员不幸被绿色卡拉摇蚊叮咬,正发高烧,而他们自己所携带的血清在龙卷风刮掉他们帐蓬的时候已经损毁。“星尘”号按照惯例,降到正常空间,发射了载有退热血清的急救飞船,然后再次消失在超外层空间之中。现在,一小时之后,温度表却指出:供应室内除了一小纸板盒的血清外,还有别的东西。

  他的目光注视着供应室窄小的白色房门。那儿,就在里面,另一个人活着,呼吸着,他甚至以为,驾驶员即使现在发现他,为时已晚,也无法挽回了。是太晚了——对于门后的那个人来说,现在比他想象的要晚得多,要相信这个事实,在某种意义上,将会是可怕的。

  不可能有别的办法。飞船在减速的数小时里将要额外地消耗些燃料以补偿偷渡者的额外重量。只有当飞船即将到达目的地的时候,燃料消耗极微量的增加才会引起人们的注意,于是,在离地面的某一高度,近至千英尺,远至数万英尺——这取决于飞船和货物的重量和前阶段的减速情况,燃料消耗微量的增加将显示出它的危害性。急救飞船会随着一声爆裂而耗尽最后一滴燃料,失去控制,呼啸着坠落,飞船的金属和塑料,驾驶员和偷渡者的血肉之躯会在冲撞中混成一团,化为残骸,深深地陷入土中。偷渡者一旦躲进飞船,就是给自己签发了死亡证;不该让他再带走另外七个人的生命。

  他又看了看那告密的白色指针,站起身来。他必须履行职责,对他和偷渡者来说都将是不愉快的。了结得越早越好。他穿过控制室,站到白色房门前。

  “出来!”他的命令严厉而唐突,压过了发动机的嗡嗡声响。

  他似乎听以了室内蹑手蹑脚的轻微声响,接着却又是一片寂静。在他的想象中,那个偷渡者畏缩在角落里,突然担忧起他的举动可能产生的后果,原先的自信正在烟消云散。

  “我说了出来!”

  他听到偷渡者遵从他的命令,走近门来,就一边警惕地注视着房门,一边把手移近身边的弹射器,等待着。

  门开了,偷渡者微笑着从里面走了出来。“好吧——我认输了。怎么样呢?”

  是位姑娘。

  他凝视着她,默默无言,手从弹射器上放了下来。眼前的景象对他来说仿佛是个沉重而意外的打击。偷渡者不是男人,而是位十几岁的姑娘。她站在他的面前,穿着白色吉卜赛凉鞋,棕色的卷发,个儿只有他的肩头高,身上微微散发着一股香味,抬着笑脸,莫名其妙而又毫无畏惧地对视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怎么样呢?”倘若这是一个男人用低沉而又带有挑衅的口气问的话,那么,他早就会用行动给予回答,干净利落。他早就会取下偷渡者的身份标签,命令他进入气舱。如果偷渡者企图违抗,他就会使用弹射器。要不了多少时间,一分钟之内,那个躯体就会被弹入太空——要是偷渡者是个男人的话。

  他重新坐到驾驶椅上,并示意她坐到他身边靠墙的箱子似的发动机控制装置上面。姑娘听话地坐了下来。他的缄默使她收敛起了笑容,露出温顺而内疚的表情,宛如一只小狗在淘气的时候被抓住,知道要受惩罚一样。

  “你还没有回答我呢,”她说,“我有罪。现在会拿我怎么样呢?罚款,还是别的处罚?”

  “你上这儿干吗?”他问。“你为什么要偷渡这艘急救飞船呢?”

  “我想见见我哥哥。他是沃登星球上政府考察组的成员。我已经有十年没有看见他了。自从他离开地球参加政府考察组工作,就一直没有见过他。”

  “你在‘星尘’号上的旅行终点是哪里?”

  “米默星球。那儿等着我上任呢。哥哥一直向家里汇钱给我们——我,父亲和母亲——他还为我的语言学特别课程付了学费。我毕业要比预期的早,他们就给了我去米默星球的这份工作。我知道格里哥哥要等到结束了沃登星球的工作才能到米默星球上来,这差不多还要一年呢。因此,我就躲进了供应室,就在那儿。那儿很宽敞,完全能容得下我,我也心甘情愿付罚款。家里只有我们兄妹俩——我和格里——我又那么久没见过他了。现在既然可以看到他,我可不愿意再等上一年。当然,我知道这样做会违反某种条例。”

  我知道这样做会违反某种条例——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既然对法令一无所知,就不该责怪她。她是属于地球的,还没有意识到太空边界的法令必然与产生这些法令的环境一样严峻而冷酷。然而,为保护象她一样的人不至于因为对拓荒地带一无所知而遭遇不幸,在通向‘星尘’号存放急救飞船处的门上早有指示牌,字样清楚,十分醒目,足以引起注意:

  未经许可,

  严禁入内!

  “你哥哥知道你乘‘星尘’号到米默星球去吗?”“喔,知道的。离别地球一个月前,我给他发了太空电报,告诉他我已经毕业,就要乘‘星尘’号去米默星球。我已经知道一年多以后他也将去米默星球工作。到那个时候,他就会晋升,就以米默星球为基地了,不再象现在这样不得不一年跑一个地方了。”

  在沃登星球上有两个不同的考察组。所以,他问,“他叫什么名字?”

  “克罗斯——格里·克罗斯。他在第二组——他的地址是这么念的。你认识他吗?”

  第一组请求血清;第二组相距八千英里,在西海那边。

  “不,我从来也没有见过他。”他说,然后转身朝着控制盘,将减速降到引力的一个小数。这样做的时候,他心里明白,这改变不了最终的结局,然而,这是他为了拖延时间所能采取的唯一措施。飞船集体突然坠落,姑娘情不自禁地吓了一跳,身子从座位上半提了起来。

  “我们现在飞得更快了,是吗?”她问。“为什么这样做呢?”

  他直言相告。“节省一会儿燃料。”

  “你是说,我们燃料不多?”

  她那么早就问到了这个问题,这是必须回答的。然而,他没有马上回答。“你是怎么设法躲进来的?”

  “没有人朝我看的时候,我就这么走进来的。”她说,“我当时在和本地姑娘练习吉兰语,她是巡航飞船供应办公室的清洁工,有人进来传达了向沃登星球上的考察人员供应物品的命令。急救飞船准备完毕,就在你进来前一会儿,我溜进了那儿的舱房。偷渡的主意完全是一时冲动,就为了能见到格里哥哥——不过,你老是用冷冷的目光盯着我,看来这个冲动好象并不聪明。

  “不过,我会是个模范的罪人——也许该说是模范的囚犯吧。”她又对他莞尔一笑。“除了付罚款外,我也打算付我的生活费。我会烧饭,会给大家补衣服,我会做各种各样有益的事情,甚至也懂点护理。”

  还有一个问题要问:“你知道考察人员要求提供的是什么东西吗?”

  “怎么啦,我不知道呀。我想,总是工作中需要的设备吧。”

  她为什么不是一个心怀鬼胎的男人呢?一个逃避法律制裁的罪人,希望到新开辟的原始世界里去隐迹;一个投机取巧的人,设法被运送到新殖民地去大发洋财;一个神经不正常的怪人,负有某种使命——”

  也许,急救飞船驾驶员一生中总会在船舱里发现一个这样的偷渡者,一个失去常态的男人,卑鄙而自私,凶残而危险;然而,以前却从来也没有遇到过一位笑容可掬的蓝眼睛姑娘,她为了见见哥哥,心甘情愿地付罚款,并愿意用劳动来偿付旅途中的生活费。

  他转向仪表盘,转动给‘星尘’号发信号的旋钮。打电话不会有什么用处,但是,他只有在那个徒劳的希望也落空之后,才会抓住她,把她塞进气舱,就象他对付一头动物,或者一个男人那样。此时,急救飞船在小数引力下减速,因此,拖延点时间并不会产生危险。

  通话器传来了讲话的声音:“‘星尘’号。先报身份,然后发报。”

  “巴顿,急救飞船34G11。紧急情况。替我接司令官德尔哈特。”

  他的请求通过准确的频道传递着,线路里有轻微杂乱的噪声。姑娘目不转睛地望着他,脸上不再有一丝笑容。

  “你打算命令他们来带我走?”她问。

  通话器卡嚓一声,一个遥远的声音在说:“司令官,急救飞船请求——”

  “他们要来带我走?”她再次问。“那我仍然见不着我哥哥?”

  “巴顿?”通话器传来了司令官德尔哈特爽直粗率的声音。“什么紧急情况?”

  “偷渡者。”他回答说。

  “偷渡者?”问话里含有一丝惊奇。“这倒有点不寻常——不过,为什么打‘紧急情况’的电话?你及时发现了他,也就不会有多大的危险了。我相信你已经通知巡航飞船档案室了。这样,他们就能通知他的家属。”

  “这就是我不得不首先打电话给你的原因。偷渡者还在舱里,情况非同寻常——”

  “非同寻常?”司令官打断了他,口气有点不耐烦。“怎么可能非同寻常呢?你明白你的燃料有限;你和我一样也知道法令:‘急救飞船内一经发现偷渡者,立即抛出舱外’。”

  姑娘倒抽了一口冷气。“他是什么意思?”

  “偷渡者是位姑娘。”

  “什么?”

  “她要见见她的哥哥。她还是个孩子,不懂自己究竟干了什么。”

  “明白了。”司令官的声音不再那么粗率了。“所以你打电话给我,希望我能够帮帮忙?”不等回答,他又继续说。“对不起——我无能为力。巡航飞船必须按计划飞行,不是一个人的生命,而是许多人的生命取决于它。我了解你的心情,可我没有力量帮助你。你不得不履行职责。我给你接巡航飞船档案室。”

  通话器里只剩下轻微的沙沙声,他转向姑娘,只见她向前靠在板凳上,呆若木鸡,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

  “履行职责——他是什么意思?抛我出舱……履行职责——他是什么意思?听上去不象是这样……他不可能。他是什么意思……他究竟是什么意思?”

  她的时间太少了,宽慰的谎言对她来说也已成为无情飞逝的奢望。

  “他就是那个意思。”

  “不!”她象挨了他打似地畏缩起来,半举起手,仿佛要挡住他,两眼充满了绝对不愿相信的神色。

  “不得不这样。”

  “不!你开玩笑——你疯了!你不是这个意思!”

  “对不起,”他缓慢而温和地对她说。

  “我本应该早就告诉你——我应该那样,但是我不得先尽我的努力。我不得不给‘星尘’号打电话。你也听到了司令官的话。”

  “但是你不能——如果你让我离开飞船,我会死的!”

  “我知道。”

  她打量着他的脸,不愿相信的神色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慢慢地变成了迷糊的恐惧。

  “你——知道?”她拖长着声音,麻木而惊疑地问。

  “我知道。不得不这样。”

  “你是这个意思——你真是这个意思。”

  她瘫软了下来,靠在墙上,娇小而柔弱无

  力,就象一只小小的布娃娃,已经不再有一丝的抗议和疑惑的表示了。

  “你要履行职责——你要处死我。”

  “对不起。”他再次说。“你不会明白我心里是多么难受。但是不得不这样,宇宙中没有一个人能够改变这种情况。”

  “你要处死我。而我却没有做过什么事该去死——一点也没有做过——”

  他叹了口气,深沉而带有倦意。“我知道你没有,孩子。我知道你没有——”

  “急救飞船,”通话器传来轻快的、金属般的声音。“这里是巡航飞船档案室。告诉我们犯者身份标签上的全部内容。”

  他离开座椅,站到她的身边。她本能地抓住了座位的边缘,那张抬起的小脸在棕色的头发下面显得灰白,涂口红的嘴唇翘起,就象爱神血红的弓。

  “现在?”“我要你的身份标签。”他说。

  她松开了座位边缘上的手,颤抖而不听使唤的手指摸索着颈上悬挂身份标签的链条。他弯下身体,替她解了扣子,然后,拿着标签,回到了椅子上。

  “档案室,这是给你的资料:身份号码T837—”

  “等一等,”档案室打断问。“这当然是归入灰卡档案了?”

  “对。”

  “执行时间?”

  “我以后会告诉你的。”

  “以后?这太反常了;必须先知道犯者死亡的时间才能——”

  他尽力保持口齿清楚。“那么,我们就按太反常的方式处理这件事吧——你先听我念标签。犯者是位姑娘,她正听着我们所说的每一句话。你能不能理解这一点?”

  在一阵短暂的,几乎是震惊的静默之后,档案室的人温顺地说:“抱歉,念吧。”

  他开始念标签,念得很慢,尽量拖延那无法避免的结局。他尽心尽力地帮助她,给予她所能争取到的点滴时间,让她从当初的恐惧中苏复过来,镇静地去接受和听从处理。

  “号码T8374—y54。姓名:玛里琳·里·克罗斯。性别:女。出生日期:2106年7月7日。她只有18岁。身高:5.3米。体重:110磅。体重这么轻,但是加在蛋壳般薄的球状急救飞船的重量里竟是致命的。头发:棕色。眼睛:蓝色。皮肤:白色。血型:O型。下面是一些毫不相干的资料。终点站:米默星球波特城。下面是一些已经失效的资料——”

  他念完之后,说:“我以后再打电话给你。”当他再次转向姑娘,只见她靠在墙上,缩成一团,用麻木而迷惑不解的神情注视着他。

  “他们等着你来杀我,是吗?他们要我死,是吗?你和巡航飞船上的每个人都要我死,是吗?”她不再麻木了,声音里充满了惊疑的孩子气。“大家都要我死,我却什么坏事也没有做过。我没有得罪任何人——我只想见见我哥哥。”

  “事情并不象你想的那样——根本不是那样。”他说,“没有人要那样。如果有任何人为的可能可以改变目前的情况,没有一个人会袖手旁观的。”

  “那么,为什么呢?我不懂。为什么?”

  “这艘飞船正载着卡拉退热血清,送给沃登星球上的第一考察组。他们自己的血清给龙卷风毁坏了。第二组——你哥哥的那组人,在西海外八千里,他们的直升飞机无法飞越西海去帮助第一组。除非血清及时送到,否则寒热必将会致人死命。除非这艘飞船按期到达,否则第一组的六个人都将死亡。这些小飞船总是只配给到达终点所需要的勉强足够的燃料。如果你呆在船上,飞船就多了份你的体重,这将使飞船在着陆之前就耗尽所有的燃料。它就会坠毁,我和你会死于非命,还有等着退热血清的六个人也会被夺去生命。”

  整整一分钟之后,她才开了口,在她思忖着他的话的时候,麻木的表情从她的眼睛里消失了。

  “是这样吗?”她终于问。“就因为飞船没有足够的燃料?”

  “是的。”

  “我可以一个人去死,或者我会带上另外七个人和我一起去死——是这么回事吗?”

  “就是这么回事。”

  “并没有人非要我死不可?”

  “没有。”

  “那么,也许——你肯定没有别的办法了?如果人们能够的话,他们会帮助我吗?”

  “每个人都乐意帮助你,可是都无能为力。我打电话给‘星尘’号,这就是我唯一能做的事情。”

  “可它不会回来了——但是,也许还会有别的巡航飞船,会有吗?会不会在某个地方,有某个人,他有办法帮助我,到底有没有这种希望呢?”

  当她等待回答的时候,她的心情急切得把身体都稍稍向前倾了过来。

  “没有。”

  这两个字就象冰冷的石块扑打下来,她又无力地向后靠在墙上。热切的希望从她的脸上消失了。“你能肯定——你知道你能肯定?”

  “我能肯定。在四十光年的距离之内,没有其它巡航飞船;没有东西,也没有人来改变这一切。”

  她呆呆的目光落在膝上,手指开始搓着裙褶,当她在思想上渐渐认识了这严酷的现实时,便默不作声了。

  这样更好些。随着所有希望的消失,恐惧也会消失;随着所有希望的消失,她就会处之泰然。她需要时间,她只能得到极少的时间。到底还有多少时间呢?急救飞船没有船身冷却的装置;在进入大气层之前,它们不得不降到中等速度。它们以0.10引力减速着,以计算机无法计算的极高的速度接近目的地。当‘星尘’号发射急救飞船时,它离沃登星球就很近;他们现在的速度是以秒计算地越来越接近沃登星球。当他不得不继续减速时,就会面临一个关键的时刻。那时刻,姑娘的体重会由于减速的引力而成倍增长,突然变成至关重要的因素,这种因素是计算机在决定急救飞船燃料所需量的时候没有估计到的。减速开始时,她非离开不可,没有别的办法。这该是什么时候呢——他还能让她呆多久呢?

  “我还能让她呆多久呢?”

  这多么象是他自己思想的回响,他禁不住哆嗦了一下。多久?他不知道。他将不得不问问巡航飞船的计算机。每艘急救飞船另外配给了一些极少量的燃料,以补偿大气层内的不利条件。这部份燃料暂时正被较少量地消耗着。计算机的记忆库仍然保存着关于急救飞船飞行航线的所有资料;这种资料只有等到急救飞船到达目的地之后才会被抹去。他只要向计算机提供一些新的资料:姑娘的体重和他减速到0.10的确切时间,就可以得到姑娘问话的回答。

  “巴顿。”正当他开口要呼叫星尘号的时候,通话器突然传来司令官德尔哈特的声音。“我和档案室核对了一下,看来你还没有报告完毕。你减速了吗?”

  显然,司令官明白巴顿的一片恻隐之心。

  “我正以0.1减速”他回答说。“我在17∶50中断减速,姑娘的重量是110磅。只要计算机许可,我愿意保持0.1。是否请你问问他们?”

  一位急救飞船驾驶员对计算机为他制订的航线或者减速程度擅自更动是不符合规章制度的;然而,司令官对此却一字不提,也不询问原由。他没有必要问。身为星座巡航飞船的司令官,他决没有失去理智,决没有丧失对人情的理解。他仅仅说:“我会把问题输入计算机的。”

  通话器哑然无声了。巴顿和姑娘等待着,两个人都一声不吭。他们不必久等,计算机是一问就答的。新的情况将输入第一记忆库的钢肚,电流脉冲随带着信息通过复杂的线路,在计算机的某个部位,继电器卡嗒一响,小小的箝齿反转过来,无形、无脑,肉眼看不见的电流脉冲就是找出答案的关键,它绝对精确地决定着他身边脸色苍白的姑娘还能在世上活多久。随着第二记忆库里的五个小小的金属片一个接一个地在色带上穿梭移动,第二根钢肚就会吐出印有答案的纸带。

  当司令官再次讲话的时候,仪表盘上的计时器读数是18∶10。

  “你在19∶10继续减速。”

  她朝计时器扫了一眼,又立刻转向别处。“是那个时候……我离舱?”她问。他点点头,她又垂下眼帘,目光落在膝上。

  “我会让你知道修正的航线的。”司令官说。“一般来说,我决不允许这样。但是,我理解你的处境。除此之外,我也爱莫能助了。你可不能背离这些新的指示。19∶10全部报告完毕。下面是修正的航线。”

  一个不相识的技术员的声音念着修正的航线,他一字不漏地记在夹在控制盘边上的拍字薄上。他明白了,当他靠近大气层,减速会是五个引力——而在五个引力的时候,110磅就会变成505磅。这时候将会出现减速的周期。

  技术员念完后,巴顿给对方稍稍打了个招呼,就中断了联络。他犹豫了一会儿,就伸手关掉了通话器。现在是18∶13。在19∶10之前,他没有什么可以报告的。而在这段时间里,让别人听到她临终前可能说话,看来是不大恰当的。

  他开始检查仪表的读数,动作慢得出奇。姑娘将不得不接受这种处置,而他却无法给予帮助,说几句同情的话反倒会使她迟疑不决。

  在18∶20的时候,她才动弹了一下,开了腔。

  “那么,我就该那样了?”

  他转身向着她。“你现在懂了,是吗?如果可以挽回的话,没有一个人会愿意那样。”

  “我懂了,”她说。她脸上有点红润了,涂唇膏的嘴也不再红得那么显眼了。“燃料不够,所以我不能呆下去。当我躲进这艘飞船的时候,我就陷入了莫名其妙的险境,现在不得不自食其果了。”

  她违反了人为的法令,这法令指出:严禁入内。但是,这惩罚却不是人为的,也不是人的意愿。人们是无法废除它的。一条自然法则已作出规定:h量的燃料可为重量m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动力;第二条自然法则又规定:h量的燃料不能给重量m+x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的动力。

  急救飞船只服从自然法则,人们不论对她多么同情都不能更改第二条法则。

  “可是我害怕。我并不想死——不想现在就死。我要活,可惜没有人在努力帮助我;大家听凭我去死,就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似的。我就要死了,人家却不以为然。”

  “我们都关心你,”他说,“我、司令官、巡航飞船档案室的职员,我们都关心你。大家都关心你。每个人都尽他微薄的能力来帮助你。这是不够的——这几乎等于零——可是,我们力所能及的也就是这些了。”

  “燃料不够——这我能理解。“她说,好象并没有听到自己的话。“但是,为了这个缘故就该去死。我,孤单单的——”

  要她接受这个事实是多么困难呵。她根本不懂死亡的危险,根本不懂这种环境。这里,人的生命犹如撞击峻峭海岸的浪沫一样脆弱而短暂。她属于温和的地球,属于和平安全的社会。

  在那里,她可以和伙伴们在一起,充满青春的活力、欢乐,嬉笑;在那里,生命如此珍贵,又受到良好的保护;在那里,始终可以深信明天必将到来。她属于那个世界;轻风煦阳、音乐月光、温文尔雅,却不属于这严峻冷酷的拓荒地带。“我怎么会碰上这种事,真快得吓人。一小时之前,我还在‘星尘’号上,驶向米默星球。现在我不在‘星尘’号上,它继续向前驶去了,而我却要去死。我再也见不到格里哥哥、妈妈和爸爸了——我什么也见不到了。”

  他犹豫着,不知道该怎样对她解释,使她真正理解,不要以为自己是丧尽天良的、暴戾恣睢的不公正的牺牲品。她不知道拓荒地带是怎么样的,她是用安全的地球的概念来思考的。漂亮的姑娘在地球上是不会被抛出舱外去死的,法律禁止这么做。在地球上,她的处境会传遍新闻广播,高速的黑色巡逻艇会飞驶而来拯救她。四面八方,人人都会知道玛里琳?里?克罗斯,人人都会不遗余力地来拯救她的生命。然而,这里不是地球,也没有黑色巡逻艇,只有“星尘”号,以数倍于光速的航速驶离他们。没有人来帮助她,明天的电视新闻中也不会有玛里琳?里?克罗斯的笑脸。玛里琳?里?克罗斯只将是一个急救飞船驾驶员辛酸的回忆,只将是巡航飞船档案室灰卡上的一个名字。

  “这儿不同,不象在地球上。”他说,“并不是无人关心你,大家都爱莫能助。拓荒地带辽阔,这儿,沿着它的边缘,殖民地和探险队东分西散,人员稀少,相间遥远。如沃登星球仅十六人——整个世界只有十六个人。探险队、考察人员,小小的第一殖民地——他们披荆斩棘,与陌生的环境作斗争,努力为后来者开辟道路。而环境却向这些人反击。先来的人,一般说来,一次过失,就将丧命。在拓荒地带的边缘线上,没有安全的地带,在为后来者的道路未曾开辟之前,在新的世界被驯服和定居之前,也不会有安全的地带。人们将不得不因为犯错误而受惩罚,而且得不到帮助,因为这里不会有人来帮助他们。”

  “我要到米默星球去,”她说,“我不知道拓荒地带;我只要到米默星球去,那里是安全的。”

  “米默星球是安全的,可是,你离开了要把你送往那里的巡航飞船。”

  她沉默了一会儿,“当初的情况真是好极了。这船上有好大的地方可以容纳我,我又很快就可以看到格里了……我不知道燃料的情况,也不知道我会出事——”

  她的话音渐渐消失。他也把注意力转到显象屏上,再也不忍心望着她,因为她内心正在斗争着,黑色的恐惧将消失,她将会镇静地去接受灰色的死亡。

  沃登星球是个球状体,周围笼罩着蓝色的大气层。在星星点缀的死一般的黑暗的衬托下,它游荡在太空里。梅宁大陆幅员辽阔,象硕大的砂漏延伸东海,而东大陆的西半部仍然隐约可见。沿着星球右侧边缘,有一条狭小的阴影,随着星球绕轴自转,东大陆正渐渐在阴影里消失。一小时之前,整个大陆还历历在目,现在却已有千里之地进入了阴影的狭小的边缘里,转向披盖着这个世界另一面的黑夜里。那深蓝色的地方就是荷花湖,它正向阴影靠拢。第二组的营地就在湖南岸附近。那儿夜幕很快就要降临。就在夜幕降临的瞬间,沃登星球的自转将使第二组超出飞船的无线电波。

  他必须告诉她,否则她就太晚了,来不及和她哥哥通话了。如果彼此不通话,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可能对他们两人都会更好些,然而,这不是可以由他来决定。对他们两个人中的每一个人来说,临终之言将是值得保存和珍惜的,它象刀刃一般锋利,又将是无限宝贵的忘记。这忘记,她只能保存在行将消逝的生存时间里,而对他来说,他将在整个的余生里缅怀它。

  他向下按了按引起显象屏栅线闪亮的电钮,用沃登星球的已知直径来估计荷花湖南端超出波限的路程,大约五百英里。五百英里;三十分钟——计时器的读数现在是18:30。即使估计略有出入,沃登星球的自转切断她哥哥的声音最迟不晚于19:05。

  随着沃登星球左侧的展现,西大陆的第一边境已经遥遥在望。这里,四千英里之外,就是西海岸和第一组营地的位置。龙卷风就是在西海形成的,它如此狂暴地袭击了营房,毁坏了半数的预制式房屋,包括存放药物的那一间。两天前,龙卷风还无形无踪,还只是宁静的西海上空的大片温和的气团。当时第一组正外出进行日常的考察,对海外大片气团的汇集一无所知,也意识不到这种汇集可能引成的力量。龙卷风突然袭击了营房,以雷霆万钧之势,横扫一切,吞噬一切。它滚滚向前,留下一片废墟残骸。它破坏了数月来人们劳动的果实,又要致六人于死地。这以后,它仿佛完成了使命,又开始还原成温和的气团了。尽管龙卷风好似凶神恶煞,它却不怀恶意,也没有什么企图。这是一股盲目的,无意识的力量,它服从于自然的法则,即使人不存在,它也将以同样的狂暴重复同样的过程。生存需要秩序。这里有秩序,自然的法则,不可废除,不可变更。人们可以学会利用它们,但是不能改变它们。圆的周长始终是π乘直径,人类的科学永远不可能使它变样。A化学物和B化学物在C条件下的结合必定产生D反应。引力定律是个严格的方程,它对叶子的下落和双元星体系统迟滞的周转一视同仁。原子转换过程给载人飞航星体的巡航飞船提供动力,而以新星形式进行的同样过程却会以同样的效率毁灭一个世界。法则存在着,宇宙则顺从法则运行。沿着拓荒地带,各种自然力量排列成阵,他们有时候会毁灭来自地球的那些向外奋斗的人们。拓荒地带的人们早已痛苦地认识到,诅咒那些会毁灭他们的力量是徒劳无益的,因为这些力量又聋又瞎。希求天体的恻隐之心也是枉费心机的,因为银河系的星星在两亿年漫长的岁月里一直在大幅度地动荡,它们也被法则无情地控制着,而这些法则既不懂得仇恨,也不懂得怜悯。

  拓荒地带的人们已经熟知这一切——然而,来自地球的一位姑娘又怎么会完全理解呢?h量的燃料不能给重量m+x的急救飞船供给安全到达目的地动力。对他,对她哥哥,对她父母来说,她是个十多岁的,长着一张惹人喜欢的脸的姑娘;而对自然法则来说,她是x,冷酷方程式里不受欢迎的因素。

  她又在座位上动弹了一下。“我可以写信吗?我要给妈妈爸爸写封信,我也想和哥哥讲几句话。你可以让我用你那边的无线电同哥哥讲话吗?”

  “我试试看。”他说。

  他开了正常空间的发话机,按了信号钮,马上有人回答了蜂音器。

  “你好。你的同事们现在情况怎样——急救飞船在来的路上吗?”

  “这里不是第一组;这是急救飞船。”巴顿说。“格里·克罗斯在吗?”

  “格里?他和另外两个人今晨乘直升飞机外出了,还没有回来。现在太阳快下山了,他马上就该回来了,最多不要一个小时。”

  “你能接通我和他直升飞机的无线电吗?”

  “嘿——这已经两个月不好使用了,一些印刷线路杂乱不堪,下一艘巡航飞船在附近停靠之前,我们什么也领不到。有重要的事吗——他有坏消息,还是别的什么事?

  “是的——很重要。他一回来,你就尽可能快地替他接通发话机。”

  “行。我派一个小伙子开辆卡车等在机场。还要帮什么忙吗?”

  “没有,我想就这些。尽快送他到那里,马上给我发信号。”

  他把音量拨到最低限度,这样做,就不会影响信号蜂音器的工作,然后从控制盘上取下拍字薄,撕下记载飞行指示的那张纸,就连笔带本子一起递给了她。

  “我最好也给格里写封信。”她伸手接笔和本子的时候说。“也许他不能及时赶回营地。”

  她开始写信,拿笔的手指仍然有点犹豫,不听使唤。当她停下来斟酌词句时,笔尖微微颤抖着。他转过身凝视着显象屏,可是,茫茫然什么也看不见。

  她是个孤独的孩子,想说些临终告别的话,她要向他们倾吐衷肠。她要告诉他们,她是多么地爱他们,她告诉他们,不要为她的死而忧伤,因为死是每个人终将会遇到的,她并不害怕。最后这句话是谎话,这可以从歪歪扭扭的字里行间里看出来。微不足道,却十分勇敢的谎话,这将使他们更为悲伤。

  她哥哥属于拓荒地带,他会理解。他不会因为急救飞船驾驶员没有办法挽救她而抱有仇恨。他知道驾驶员是无能为力的。他会理解,虽然当他获悉妹妹的死讯时,理解并不能减轻他的震惊和悲痛,可是其他人,她的父母——他们可不会理解。他们属于地球,他们考虑问题的方式就象那些从来没有生活在生命安全线如此狭窄,有时根本就没有生命安全线可言的地方的人。他们对把她送交死神的不知姓名、素不相识的驾驶员会怎么想呢?

  他们会以无比冷酷可怕的心情仇恨他,不过,这确实没有关系,他永远也不会遇见他们,永远也不会认识他们。只有记忆会提醒他;他只会害怕黑夜,那时候,穿着吉卜赛凉鞋的蓝眼睛姑娘将进入他们的梦乡,重演她走向冥府的一幕。

  他怒气冲冲地注视着显象屏,竭力把思绪引向感情不那么冲动的地方。他爱莫能助。姑娘莫名其妙地把自己置于一条法则的惩罚之下,这条法则既不会同情,也不懂宽恕,懊悔是不合逻辑的——然而,认识到不合逻辑是否就会不懊悔了呢?

  她偶而停下笔来,似乎在推敲恰当的字眼,向他们诉说她想让他们知道的事情,不一会儿,笔又在纸上沙沙作响地写了下去。她把信折成四方,在上面签了名,这时候是18:37。她又开始写另一封信,一边写,一边对计时器望了两次,生怕黑色指针在她写完之前就会到点。当她把信象第一封那样折好,写上名字和地址的时候,已经是18:45。

  她伸手把信递给他,“请费心给套上信封寄出去,行吗?”

  “当然。”他从她的手上接过信,塞进灰色军装衬衣的口袋里。

  “这些信要等下一艘巡航飞船在附近停靠时才能邮出,而‘星尘’号早就会把我的情况告诉他们,是这样吗?”她问。

  他点点头。

  她继续说:“从一方面来说,这样就使信显得不重要;从另一方面来说,这些信对我、对他们来说却非常重要。”

  “我认为我是完全理解你的,我会把它们寄出去的。”

  她朝计时器望了一眼,又转回来看着他。“它看上去老是越走越快,是吗?”

  他没有答话,实在想不出该说些什么。她又问:“你认为格里会及时回到营地吗?”

  “我想会的。他们说过他马上就该回来。”

  她开始把铅笔放在手掌中搓来搓去。“我希望他马上回营地。我有点恶心,有点害怕,我想再听到他的声音,这样我也许就不会再感到那么孤单了。我是胆小鬼,可这有什么办法呢。”

  “不,”他说,“你不是胆小鬼,你害怕了,但不是胆小鬼。”

  “这有区别吗?”

  他点点头。“大不相同。”

  “我真感到孤单。我以前从来没有过这种感觉。好象孤苦伶仃的,没有任何人关心我出的事。以前总是有妈妈爸爸在身边,周围还有朋友。我朋友挺多,他们在我离开前的那个晚上还为我举行了欢送会。”

  朋友、音乐、笑声出现在她的记忆之中——而显象屏上荷花湖正向阴影移去。

  “格里也是这样的吗?”她问。“我指的是,如果他搞错了什么事,也只有死路一条吗?孤单单的,没有别人来帮助他?”

  “拓荒地带上所有的人都是这样;只要有拓荒地带存在,情况将永远是这个样子。”

  “格里没有对我们说过这些。他说薪水很高,他一直给家里寄钱来,因为爸爸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但是,他没有告诉过我们情况会是这样。”

  “他没有告诉过你们他的工作很危险?”

  “嗯——说过的。他提起过,不过我们不理解。我一直以为拓荒地带的危险是挺有趣的事情,是激动人心的冒险,就象立体电影里的一样。”她脸上浮掠过带有倦意的笑容。“可惜不是这样,对吗?根本不同。因为,要是这是真的,电影放完后,你就回不了家了。”

  “是的,”他说,“回不了家了。”

  她的目光从计时器跳到气舱门,再落到仍然拿着的拍字薄和铅笔上。她稍微改变了一下坐的姿势,把本子和笔放在身边的板凳上,一只脚向外略为伸了伸。他这才发觉姑娘穿的不是凡根吉卜赛凉鞋,而是廉价的仿制品;不是昂贵的凡根皮革,而是一种有纹理的塑料;不是银扣,而是镀金的铁扣;不是宝石,而是彩色玻璃。爸爸的小店只能勉强度日——她想必是二年级就离开了大学,参加语言学的课程,课后做些零活,尽量挣钱,以便能够独立谋生,帮助哥哥一起赡养父母。她在‘星尘’号上的私人物品将送回给她父母——这值不了多少钱,也不会在回航时占用多少存放的地方。

  “这儿——”她欲言不言,他用询问的目光看着她。“这儿冷吗?”她道歉似地问。“你不觉得冷吗?”

  “呀,是很冷。”他说。主温度表上的指针说明室里温度是完全正常的。但他还是说:“是的,不该这么冷。”

  “我希望格里不会回来得太晚。你真地认为他会回来吗?你不是仅仅为了使我好受才这么说的吧?”

  “我想他会回来的——他们说过他很快就会回来。”在显象屏上,荷花湖除了它西边的湖岸的狭小蓝线外已经大部分进入了阴影。显然,他把她可以同哥哥通话的时间估计过多了。他不得不对她说:“几分钟后,你哥哥的营地就不在无线电波限之内了;他将在沃登星球的阴影那一边了——”他指着显象屏的映象说,“沃登星球的自转使他超出了联系范围。当他回来时,剩下的时间也许就不多了——说不上几句话,他就会从显象屏上淡出。我希望对此还能做点什么——如果可能,我马上就对他呼号。”

  “通话的时间甚至比我呆在这里的时间还少?”

  “恐怕还少。”

  “那么,”她振作了一下精神,怀着钦弱无力的决心朝气舱望了望。“那么,当格里超出波限的时候,我就离舱。我不再等了,我也没有什么要等的了。”

  他又一次感等无话可说了。

  “也许,我根本不应该等,也许,我光想到自己了——也许,事后你把这种事转告格里,对他更好。”

  她话音里情不自禁地含有恳求别人说她讲得不对的意思。他会意地说,“他决不希望你不告而别,他希望你等着他。”

  “他呆的地方已经一点点黑了,是吗?他的面前将是漫长的黑夜。而妈妈爸爸还不知道我再也不会象我向他们保证的那样回去了。我惹所有我爱的人都伤心了,是吗?我并不要这样,我并不是有意想这样。”

  “这不是你的过失。”他说,“这根本不是你的过失。他们会明白的,他们会理解的。”

  “起先,我真害怕去死,我是胆小鬼,光想到我、我、我。现在,我发现自己多么自私。象这样地死去之所以可怕倒并不在于我完了,而在于我再也见不到他们了,再也不能告诉他们,我知道他们为了让我生活更幸福而作出的牺牲,我知道他们为我做的一切;我爱他们胜于我过去的表白。我从来没有对他们讲过这些话。当你还年轻,生活展现在你的面前,你是不会对他们讲这些话的,你怕听上去怪傻,怪伤感的。

  “可是,当你不得不去死的时候,就不同了。你希望在还可能的时候全都告诉他们。你希望能告诉他们,对以前做过的不好的事,说过的难听的话,心里是多么懊悔。你希望能告诉他们,你确实从来也不想伤他们的感情,希望他们只记住,你爱他们,比以往任何时候更爱他们。”

  “这你不必对他们讲,”他说。“他们会知道的——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

  “你肯定吗?”她问。“你怎么能肯定?对你来说,我家里的人是陌生的。”

  “你随便走到那里,人性和人心总是一样的。”

  “那么,他们会知道我要他们知道的事——就是我爱他们?”

  “他们始终是知道这一点的,在某种程度上,知道得远比你用言语所能表达的更清楚。”

  “我老是想起他们为我做的事情。他们为我做的那些小事情,现在对我来说就好象是最最重要的。象格里——他在我十六岁生日那天,送给我一只火红宝石的手镯。好看极了——一定花了他一个月的薪水;想起我的小猫在街上给压死的那天晚上,他为我做的事,我就更想念他。我那时只有六岁,他把我抱在怀里,擦去我的眼泪,劝我别哭,说弗洛雪只是离开一会儿,去给自己弄一件新的皮大衣,就那么一会儿时间。第二天早晨,它就会回到我的床脚上的。我相信了他,不哭了,睡着了,梦见的小猫回来了。第二天醒来,弗洛雪果然穿了件崭新的白色毛大衣蹲在我的床脚上,就象哥哥说的一模一样。很久以后,妈妈才告诉我,格里在清晨四点钟就把玩赏动物商店老板从床上叫醒。当那个人因此而发火的时候,格里对他说,要么下楼去把小白猫卖给他,否则就要他的命。”

  “往往是那些小事情令人难以忘怀,使你记住了别人。他们做这些事情全然为了你。你对格里,你对父母,也同样做了这些这样的小事情,你也许已经不记得了,他们却决不会忘记。”

  “我希望做过这样的小事情。但愿他们会象你说的那样想念我。”

  “他们会的。”

  “我希望——”她把话咽了下去。“我死的方式——我希望他们永远不要想到这一点。我从书里看到过死在太空的人的模样——内脏炸得四分五裂,肺伸出牙间,几秒钟后,就干枯了,不成样子,丑得可怕。我不要他们把我想象成那个样子,僵死,可怕。”

  “你是他们自己的,他们的孩子,他的妹妹。他们决不会把你想得和你的意愿不一样。在他们的心目中,你永远是他们最后一次见到你时的那付模样。”

  “我仍然害怕,”她说,“这没有办法。不过我不要让格里看出来。如果他及时回来,我要表现得一点也不害怕——”

  信号蜂鸣器打断了她的话,迅速而命令似的。

  “格里!”她站了起来,“是格里,呵!”

  他旋转音量控制钮,问:“格里·克罗斯吗?”

  “是的,”她哥哥回答说,声音低沉,紧张。“有坏消息吗?——什么事?”

  她站在他后面,俯身朝通话器稍微靠了靠,冷冰冰的小手搁在他的肩上,代他回答。

  “你好,格里。”一阵细微的颤抖使她那装得若无其事的声音露出了破绽。“我原想看看你——”

  “玛里琳!”呼喊名字的声音里含有一种突然的恐惧。“你在那个急救飞船上干吗?”

  “我原想见见你。”她又说,“我想见见你,所以躲在这个船上——”

  “你躲在船上?”

  “我是个偷渡者……我并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玛里琳!”这是一个对已经永远离开他的人的绝望的呼喊。“你干了什么!”

  “我——不是——”那时候,她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了,冰冷的小手痉挛地抓住巴顿的肩头。“别那样,格里——我只想见见你;我不想使你伤心。格里请不要那样——”

  温热而湿润的东西溅在巴顿的手腕上,他悄悄离开座椅,扶她坐了上去,把麦克风凑到她的面前。

  “不要难过——不要让我在离开人间的时候知道你难过——”

  她竭力克制的呜咽哽在喉咙口。哥哥对她说,“别哭,玛里琳。”他的声音突然变得深沉而又无限温和,把所有的痛苦都抛弃了。

  “别哭,妹妹——你不该哭。没什么,亲爱的,一切都会好的。”

  “我——”她的下唇在颤抖,她狠狠地咬住了它。“我不要你感到难过。我只想说句告别的话,‘因为我马上就不得不离去了。’”

  “当然——当然,该这样的,妹妹。我并没有刚才那种意思。”然后,他的声音变成一种急促的要求。“急救飞船——你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吗?你跟计算机核对过吗?”

  “就在一小时之前,我就打电话给‘星尘’号了。它不能转回来,在四十光年的范围之内也没有别的巡航飞船,而这里燃料不够。”

  “你肯定计算机的数据正确——你什么都能肯定吗?”

  “是的。你以为我如果不能肯定。就会让这种事情发生吗?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现在还有我能帮忙的,我当然义不容辞。”

  “格里,他尽力帮助我。”她的下嘴唇不再颤抖了,擦过眼泪的衬衣袖子也湿润了。“没有人能帮助我。我也不想再哭了。你,爸爸和妈妈都会很好的,是吗?”

  “当然——当然会很好的。我们会很好地理解的。”

  她哥哥的话渐渐变轻了,巴顿把音量控制拨到最高点。“他正在超出波限。”他对她说。“一分钟之内就听不到他了。”

  “格里,你的声音越来越低了。”她说。“你正在超出波限,我要告诉你——可是现在不行了。我们那么快就得告别——但是,也许我还会见到你。也许我会梳着辫子出现在你的梦中,哭着,因为我怀里的小猫死了;也许我会化为微风,从你身旁吹拂而过,对你切切细话;也许我会成为你曾讲过的金翅膀云雀,对你傻乎乎地唱个不停;也许我常常是你看不见的影形,但是你完全知道我就在你的身边。就这样想我吧,格里;始终这样想。千万不要从别处去想呀。”

  由于沃登星球的自转,答话传来时已经轻得象耳语了:“始终这样想,玛里琳——始终这样想,千万不要从别处去想呀。”

  “格里,时间到了——我现在不得不离去了,再——”她的声音中断了,她的嘴歪扭着,快要哭出声来。她用手紧紧捂住了嘴。当她再次讲话的时候,她的声音显得又清晰又真挚。

  “再见,格里。”

  通话器的冰冷的金属传来了最后的话音,微弱、温柔、说不出的辛酸:“再见,小妹妹——”

  她在随之而来的静谧里一动不动地坐着,似乎在谛听消逝的话音的影形般的回声。然后,她从通话器那边转向气舱。巴顿拉了拉身边的黑杆,气舱的内房门迅速滑开,露出了正在等待着她的空洞洞的舱室,她走了过去。

  她昂着头走了过去,棕色的卷发抚摩着肩头,穿着白色凉鞋的脚,在小数相力许可的情况下,走得如此稳健,镀金的鞋扣闪烁着蓝色、红色、水晶般的点点亮光。他让她一个人走去,没有扶她。他知道她是不希望他扶的。她步入气舱,转过身来面朝着他,只有她颈项上的脉搏显露出她心房的狂跳。

  “我准备好了。”她说。

  他把黑杆向上推去,门迅速地把他们两个人隔开了,她被关入漆黑一团之中去度过生命最后的瞬息。咔嚓一声门锁上了,他把红杆向下推去。随着空气从气舱涌出,飞船轻轻地晃了晃,墙壁有点振动,好象什么东西在经过的时候撞在外层门上,接着什么也没有了,飞船又稳稳当当地下降着。他把红杆推回原处,关上已经空无一人的气舱的门,转过身来,象一位困倦的老人步履龙钟地向驾驶员的座椅走去。

  他回到驾驶员的座椅上,按了按正常空间发话机的信号钮。没有反应,他并没有期望会有什么反应。她的哥哥将不得不彻夜等待,直到沃登星球的自转允许他通过第一组进行联系。

  还不到恢复降速的时候,他等待着。飞船和他一起不断地下降,发动机猫叫似地轻声呜咽着。他看到供应室温度表上的白色指针停在零上了。

  冷酷的方程式已经平衡,他现在在船上真正是孤单一个人了。

  一件不成样子,丑得可怕的东西在他前面匆匆飞向沃登星球。那里,她的哥哥正彻夜等待着。然而,片刻之间,姑娘的倩影仍留在空洞洞的飞船里,她对那没有仇恨,没有恶意,却杀人的力量茫然无知,她仿佛还坐在他身旁的金属箱上,娇小、迷惑不解而又心惊胆颤,话音在她留下的空处清晰地,不断回响:“我并没有做过什么事该去死——一点也没有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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