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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年月——回忆1994

  一、秋天,大事件

  无论在什么时候,我都会感觉这是极平常的一天——九月四日,然而它又那么的不平常。

  九月四日,刚从四面八方返校的我们经过一天的准备以后,一大早,就赶上往延安的汽车,去实习。学生25楼,在天亮前那一阵喧嚣后,又归于平静。没有人会想到,一场罪恶已经发生。

  在延安的日子,单调而快乐,这座不大的圣地,被我们百十号人闹得竟有了一点点的活力。我们远离了古城,对古城的一切,近乎一无所知。只是有一天,校保卫科来了几个人,到我们的女生宿舍,问了几个问题。大意是,我们走那天,楼上有没有异常。她们说,没有感觉啊,只是流了好多水,哗哗地,以为下雨呢。保卫科的就走了。马上就有消息流传开来,说学校发生大案了:一个女生被杀,就在我们走的那天,就在我们楼里。女生宿舍的水,就是罪犯清洗现场。我们议论了一两天,由于没有进一步的消息,流言就消歇了。

  一个月以后,我们一回到学校,就发现,果然有大事件发生了。同学们在路上都匆匆的样子,流言各处蔓延。不过,越到后来,事情倒是越清楚了。

  女生是民族预科部的。所谓民族部,就是少数民族学生来大学先读预科,然后再选专业上四年大学。因为环境熟悉,在开学之前,女生就到了学校,并住进了学生宿舍,因为新生未到,就一个人住在里面。

  我们走的那天早晨,事情发生了。

  但因为那天正好是新生第一天报导,事情很乱很多,辅导员以为她出去玩了,就没有注意。第三天,就是九月七日,女生的母亲去北京开会——教师节了,她是全国优秀教师代表,去北京参加庆祝活动,中央领导要接见的。她从西宁来,路过古城,就来看女儿,发现女儿不在了,到宿舍一看,翻开被子,看看床板,对老师说,我女儿出事了。她说,我在农村做赤脚医生,相信我。因为事急,她就先去北京。

  学校紧张了。一是少数民族问题,二是家里是有地位的人。学校着了急。报案;发动学生找。

  据说,那是一个恐怖的中午。

  尸体在楼下的水井里找到了。打捞的那时,两边楼上窗口挤满了人。后来,我师弟说:我们正在挤着看呢,第一个东西上来了——白白的一条腿,就听“哄”地一声,两边的人全不见了。女生死后被分尸,被扔到井里。

  整个下午,全校笼罩在灰色中,我的一个同学,女生,很早就出门了,晚上八点的时候回来,发现校园里一个人也没有。她后来说,心想奇怪啊,以前人来人往的啊,优哉游哉回到宿舍,她的好奇还没有跟舍友说完,她们就告诉了中午的事儿。她吓得大叫一声,跳到床上,钻到被窝里。

  古城市公安局八处进驻学校。八处,当时是很神秘的一个处,现在由于涉案电视剧的普及,都知道,八处,就是重案组。然而,事隔多日,现场破坏殆尽。就连楼下,也在事发的早晨被我们系辅导员指挥学弟们为迎接新生打扫得干干净净。师弟说,那天,我们站在那个井盖上,还咣当地响呢。那个井盖并没有盖严,他们也不知道,下面,就有一个被害者,八处把辅导员狠狠地批评了一顿。但是,谁有那样高的先见之明呢?只好作罢。

  案情一下子陷于僵局。

  据说,公安部急调公安部上海研究所专家,尸检结果:精液分析,罪犯为AB型血,通过瞳孔成像技术,罪犯为小平头,身高大约在162—167cm。也是据说,死者在临死前,眼中最后的一景像能像相机拍照一样留下来,但是由于水泡的时间过长,只能知道有限的信息了。专家说,要是早一天发现,他们可以画出罪犯的头像来。而就仅仅因为一天的时间,让罪犯逍遥法外。

  突破口就放在AB型血上。全校AB型血者仅四十余例,比较好排查。一一过关,我们同宿舍的班长,恰恰是AB型血,于是被传数次。

  十月中的一个周末,因为我刚从延安回到古城,新生的老乡没有见到,就叫到我们宿舍,来聊一聊,这时候,八处的人来了。因为来过几次,都认识了。我说,班长不在。八处说,这回不找班长,XXX在不在?我说,我就是。他们说,那跟走一趟。我只好去,还有我们宿舍另外一位。我的新生老乡都吓呆了,他们没有见如此的场面。

  实际上,我们宿舍另外一位,十几分钟就放回了。而我则留了两个多小时。他们问,九月三号做什么了。其实,那是极普通的一天,哪里有什么特殊的印象?!然后又问我对案情有什么看法,是如何知道案子的,群众有什么反映。我一一作答。期间,旁边一个机器不断闪并嘀嘀声传出,结束后,他们说,不要怕,那是测谎仪。在记录上按了手印,十个手指,全按,通篇按。这是规矩。后来,我才知道,原来在传班长时,问他做什么了,有谁作证,他都是说我作证。所以,才传我。为了打消我的疑虑,才又叫了同宿舍另一个人一起来。当然是在不同的房间里问,他也没有测谎仪。

  这一项下来,一无所获。

  重点转到民工身上,据说,校内的民工全部过堂,甚至一一吊打,但仍没有进展。

  日子一天天过去,转眼到了冬天。

  突然有一天,说案子破了。是李黑豹干的。李黑豹,用古城的话说,是个“闲人”,古城市著名作家贾作家,还专门写过一篇散文,就叫“闲人”。李黑豹是闲人,就到处逛。他经常逛的就是我们楼和后面这座楼,因为,女生都住在这儿。李黑豹有个名言,他说,这个学校的女娃,哪个我不认识。吹牛而已。但是,这句话害了他。八处把他叫去了。不说,就打。后来有人说,把李黑豹打得都打出屎来了。李黑豹招了。因此,案子破了的消息就传出来了。

  可是不久,又听说不是李黑豹干的。原来李黑豹有堂姐,在市局另外一个处,可能有些权力,听说李黑豹被打,还把罪名定了。就找到了局里,所以只好翻案。李黑豹出来以后,过了些天,又来到我们楼下,脸色却很不好,全然没有以前嚣张的样子。他蹲在墙下一会儿,过来的人看见他,都喊一声:黑豹。他点点头,双方都没有话了。我回来的时候,李黑豹已经走了。从此,也再也没有在学校见过李黑豹。他来,大概是为了说明他没事儿吧。

  但案子终于没有进展。学校也不满起来。八处一大帮子人住在老招待所,老爷样儿的,一天的消耗很大,都得由学校支付,学校也养不起。

  到了十二月的时候,八处终于撤走了。

  案子至今也没破。

  大概人都善于忘却吧,这个话题,人们都不再谈了,只是偶尔会说一句,这个女生可怜。要不就说,中国的破案率极低之类的话。但是给人留下的心灵阴影却是长久的。以至整个冬天,都不平静。

  二、骚动的九月

  女生被害的事件,使得整个校园充满了慌张、诡异和骚动。人们从此变得敏感。我不知道,是人的脆弱,还是别的什么。总之,这个校园里,这个九月,至今留在人的记忆里,一直是疙疙瘩瘩的,不能释情,至于是什么,却又说不出来。

  事件虽发生,但生活、学习总是要运转。一开学,马上新生就要军训了。我们军训的时候,都是到外面的军营或军校的。而这一年,选在了校内,也没有请以前陆军学院的教官,而就近请了古城的某武警部队。据说,不是一般的人能参军到武警的,而且他们退伍后安置的也比一般解放军士兵要好。因此,基于所有中国人都应该知道的事实,古城的武警部队的士兵就不会像普通解放军士兵那么更像子弟兵。

  案件发生后,为了亡羊补牢,校卫队在晚上加强了巡逻,武装部还给配了几支枪,不管合法不合法,这让平时牛气的校卫队更加牛气起来。

  这个九月,基本上,十点以后,路上就绝无行人了。男生也没有。一天,快十一点的时候,在图书馆后面,几个校卫队员看到前面一群人,中间有几个女孩子,便喝道:做什么的?不曾想,那群人撒腿就跑。他们为什么要跑,至今好多人也没有明白,可能就是好玩,或是挑衅校卫队的权威。校卫队喊:站住,再跑就开枪了。我坚信他们是从电影上学来的,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开过枪。那群人却不停。这边火上来了,朝天就一枪。那帮人是玩过枪,不敢跑了。估计九月以来,校卫队受尽各方面的气,他们冲上去,一顿打。也没注意到混乱中跑掉一人。那几个寡不敌众,全给打趴在地上。这时,跑掉的人回来了,还带过来一群人,这下校卫队惨了。因为来的是武警,而且人更多。正当校卫队呼天抢地的时候,其他的校卫队听到枪声,全冲过来了,因此,事后我一直怀疑,校卫队的枪,也许只是信号枪,而并不是人们传说的真枪实弹。于是一场混战,直到双方领导赶来。而那几个小女生早跑得不见了踪影。原来,那群人是军训的教官,叫了英语系几个女生吃饭,然后大半夜里逛“街”,被校卫队碰个正着。

  枪击事件不了了之,好在没出人命,学校正焦头烂额,又加上人家是请来的,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学生就不一样了,平时被我们骂的校卫队成了英难,教官们被恶骂一顿,包括那些“丢学校脸的不要脸的”女生。不过,沉闷的校园也因此有了些亮色,人的精神稍微振作了。人总是要激励的。我想,这个事件让很多人从凶杀案的思维中解脱了出来。哪怕是件坏事,也能打断前一事件对人们的持续影响。因为,人们终于不再谈一件事情了。

  接下来的事件,虽然也是坏事,我想,起了同样的作用,同样消解凶杀案对人们思想的定势。

  那就是,学校最好的三灶,竟然出现了中毒事件。“灶”,古城话,意思就是食堂,三灶,就是第三食堂,是学校里饭菜最好的食堂。一直受人尊敬的三灶在领导们再三要求安全的九月下旬,放倒了几十个学生。当然,也无大碍,不过拉肚子加上呕吐而已,有人可能肚子还疼了几天。在这几个学生在医院哼哼唧唧的时候,他们不知道,他们娇贵的肠胃,让人们宿命起来,一连串的事件,让人们觉得,难道,真的有一股神秘的力量,让这个园子里的人不安宁?

  我相信,这种阴森的气氛,影响了很多人的心理,让他脆弱的心理,无法承受。

  事实,确是如此。

  三、十二月,三楼

  转眼三个来月过去了。

  人们在不安和猜疑中度过,在这样的气氛里,人人都感觉压抑。十月间办了校庆,又换了校长。这一切,都无助于情况的改变。我在十月校庆的一次活动中喝多了劣质的三块钱的沱牌曲酒,而且在夜风中着了凉,头痛经月。我后来想,我的放纵,大约也是为了解脱。我原来内心也是个局促的人。头痛好后,我决定考研,以此来打发空虚的大四岁月。这个时候,离考试仅有两个来月。我像一条老狗一样,在寒风中缩着脖子,在教室、宿舍和食堂间跳来跳去。生活紧张而简单。

  那是个很晴的中午。我记得如此清楚,是因为,此前阴沉好久了。我从八教出来,就觉得路人兴奋异常,仿佛看了狗打架,不关己事,却又蛮大兴趣的样子。

  就在刚才的三四节课上,我们系一个学妹从三楼教室里跳下来了。坏消息总是很快,不到一个小时,全校尽知。

  这个女生我是认识的,低我一级,那时是大三,H省的,个子高高的,有些瘦,不苟言笑,时时一副傲人的样子。就是这样一个人,却跟班上一个体育特招生谈上了恋爱。我很奇怪,也很不解。在我的眼中,体育特招生总不令人很满意的,无论是生活上还是道德上。后来,我把这奇怪归结于感情的无序。也就是说,一男一女的结合,往往出于偶然。

  事前的一年时间里,我常常看到两个人相形相随,但并非像一般的恋人那样,卿卿我我。最多见的是两个人默默而严肃地在一起走,很快地走。不像是在谈恋爱的样子。

  恋爱是别人的事儿,幸福也好,悲伤也好,也是他人的。但很多时候,我还是忍不住地奇怪。

  那天课上。没有人知道为什么。那个男生突然打了女生一个耳光。他两个并排坐在一起的。接下来的一幕让人目瞪口呆。女生跳起来,左脚踏上椅子,右脚趁势踩上桌子,翻身从窗口跳了下去。这一切,都在刹那间,事情极其连贯而一气呵成,仿佛事先排演。老师,还有学生,呆了好久,才回过神来冲下楼去。

  女生倒在地上,一经扶起,就昏过去了。

  女生右膝粉碎性骨折。

  我再次见到她时,已是来年春末。我永远忘不了那一幕。她直着伤好后不能弯曲的右腿,一如以前,倔强地走在路上,目光冷静,面如死水。她的母亲,一个慈祥的北方老太太,跟在后面,泪流满面。她已经被学校开除了。而那个体育特招生,却无任何处分,也无半点愧疚,至少,我没有发现。

  其中诡异的因果本末,也无人能解。

  多年以后,我仍然清晰记得女生的面容,以及那个春末的风中,她坚强而努力地向前走着。也忘不了,那伤心得只能哭泣的无助的母亲。我不知道,伤残了她以后的日子如何度过,她的生活幸福吗?她后悔吗?

  那一天,是星期二。

  四、十二月,四楼

  星期二的流言一直延续到星期三。

  星期三前一二节下了,我就从八教出来。复习期间的习惯:每个周三的上午,来洗一周来攒下的衣服,只所以选在周三,是为了在一周的中间休息一下,平均一下时间。

  我从八教一出来,就遇到生物系的Z,Z是个交游很广、消息灵通的人。这时的他,正伸着脖子,四处张望,见到我,就一颠儿一颠儿咧着嘴过来。为了解除我的疲惫和他的好奇,我跟他散步出来,从学校的老西门出来,新西门进去,绕校一周。

  Z对我们系的人表示了极大的蔑视。他指昨天跳楼的事儿。他说,人跳下去,如果还清醒,就不能扶,一扶,肯定坏事。要轻轻地捧了她的头,慢慢让她坐起来。Z不会放过任何机会表示他的渊博,他说,人跳楼的时候,你不能去接,这样的话,人下来会把你砸死,两败俱伤;要站在边上,将他平推出去,以缓冲下坠的力,这样,跳楼者充其量受点伤。为了让我相信,他说,这是体育系的人告诉他的。体育系的相关课程里,有这样的内容。Z是我的好朋友,用古城的话说,跟他一起“谝”,让人轻松。

  我回到宿舍,拿了衣服到一楼水房,开始洗衣服。古城是个严重缺水的城市,以至于只有一楼才会有水。我沉浸在洗衣服的快乐中,心无旁骛。那时我为什么如此精力集中,我现在总是想不起来原因,大概是换了个生活的状态?

  突然,我听到外面噪杂的喊声。我木然地听了一会儿,然后本能地冲了出去,本能告诉我,又有大事件了。我是那么的慌忙而失神,因为我跑出来时,手里还提着我的洗衣盆。

  我抬头,对面楼上的阳台和窗口,站满了人,他们在喊着什么,我一点也听不见,就像做梦的感觉。有的时候,你在梦中,想跑,却跑不动,想喊,却喊不出,看到别人在说话,却听不见。我这时,就是如此的状态。我是那样的失态,仿佛有很大的魔力,控制了我,让我显得可笑。

  我转过头,我正好看见了。

  那个女生从四楼跳了下来。

  她从四楼跳了下来,老式的宿舍楼,窗外的墙上,都钉着铁丝,是晒衣服用的。三楼的铁丝绊了她的腿,她在空中转过身,头朝下,栽了下来。

  此时,我写得这么轻松,其实,事发的突然,让人忽略了时间,在整个事件中,我一点时间的感知都没有,只是感觉一下子,一下子就发生了。在她下坠的同时,我丢掉盆子,奔了过去,我心里想着Z的话,要平推,不要接,要平推,不要接……我坚信,这是本能的冲动,是人相互救助的本能,而不是我的什么高尚或英勇,那个时候,什么都没有想。连盆子丢掉,也是事后想起来到处找才找到的。

  我慢了几步。她在我前方五六步远的地方,掉到地上。坚硬的地面,身体软绵绵地掉到上面,就像一个麻袋坠地一样,“扑”地一声,真切地传入我的耳朵。她的嘴里,鼻子里,血涌了出来,紫色的,大团大团喷出来,流向颈后。她自从坠地,就一动没动。她已经死了。

  我手足无措,只能围着她转。这时,我听清了对面楼上的话,“扶起来,扶起来……”可是怎么扶呢?我下不了手。

  第二个赶过来的,是附近烧锅炉的师傅,他一看,就说,不行了,人不行了。人越来越多,但只能围观。

  送医院吧。

  正好楼下有一辆普桑,那个时候,普桑是很高档的车。有学生叫借用一下,那司机死活不肯。我的两个同学,一是个回族,一个锡伯族,捡了砖头就要砸车,女车主忙跑过来,说,好,拉人,好,拉人。

  我没有去医院。后来听说,人送到了医院,医生一翻眼皮,就说,不用救了。

  我回到水房,才发现盆子不见了,我找到水盆,再洗衣服,我才发现,我的手在抖,不断地在抖,甚至拿不住衣服。

  我不知道,她是如何决定,我可以肯定的是,她在跳下来前,肯定在窗台上站了好久,因为对面楼上的喊声持续了一段时间,我才听到;也有人说,她站在窗台上,这里,同宿舍的人回来了,一开门,看到这样的情况,吓得惊叫,然后她就下来了。还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窗外的铁丝,仅仅是四楼,她或许不会死。我同样可以肯定,她憔悴的面容,枯黄的头发,表明她受尽了生活的煎熬,她或许在情绪中挣扎过,同命运抗争中,但终于挣脱不出。如果人世间多一点关怀、温情、谅解、同情和体贴,那是不是人人都可以过上幸福、愉快的生活?记得有个人说过,他人是你的地狱。我幻想着人人互为天堂。

  我奇怪我竟亲临到这样的环境里来,是人生的诡异还是命运的安排?!一连几天,那个镜头在我眼前浮现,一个穿着深红色棉衣的长头发的女孩子,从空中飞下。

  女生是外语系的,大三了,B市的。事情发生后,家里只来了她姐夫,可能父母都还不知道吧;也可能,家里很困难。我隔壁宿舍有个同学,是内蒙的,因为我是第一个到现场的,她姐夫就来找我,想问问情况。

  我见了他,一个老实巴交的工人,一口的S省话,是从S省迁去的,我说,我也是S省人。但这,无助于气氛的缓解。我把我看到的,给他讲了一遍,他同样没有什么话,只是约摸说了点儿感谢的话,就走了。

  学校终于表态了,说女生是要求入党,没有实现,才走上绝路。这样的表态,让我们愤怒!很长的一段时间,我们都嘲笑这个荒谬的解释。

  学校终于推掉了责任,老实的工人兄弟无力也不知如何去做。这一切,终于惹恼了我隔壁宿舍的同学,他是M省人,他的父亲是自治区X厅情报处长,所以,他不怕事情闹大。他和另外一个自治区领导的女儿,一个很漂亮、绝难看出是塞外女子的一个干练的女生,招集N省一些学生,找到校长办公室。经协商,学校补偿给女生家2万块钱。

  我记得,那是一个阴冷的上午,有些小雨,我的内蒙同学和那个女生以及几个N省学生,去三兆,古城的火化场。学校没有出面,甚至系里也正式没有出面,现场只有几同乡的学生。

  就在这样一个阴冷的上午,一缕青烟飘向天际,自由而无羁。难道,人死后,灵魂真的能像轻烟一样么?那样的解脱?那样的不再牵挂?

  但有一点却是事实,那留给活着的人的,是极大的负担。

  两天后,星期五,晚上八点开始。一场秘不可宣的寻人,已经传达给部分学生。

  这次,我没有参加。

  五、星期五,有雾的夜

  转眼到了星期五。

  多少天的阴湿天气,加上连日来迫人的气氛,让人更觉寒冷。我常常想,其实恐怖,并不是恐怖本身,而是恐怖所造成的环境。就好比看恐怖片,最令人毛骨悚然的,不是鬼魂,而是里面的光、影和背景音乐。

  我无论如何也看不进书。我就去找生物系的Z,约他去看资料片。所谓资料片,是古城电影制片厂从国外引进的新片,专门给制作人员参考的,片子很新,几乎与好莱坞同步。片子未经翻译,干脆就是字幕,好一点的,就是一男一女,自始至终配完所有的男声与女声。因为厂子与学校关系较好,他们每周五拿来放。在那里,我看到了至今还在内地看不到的片子。

  Z住在老宿舍区,我去找他。我转过路口,按以往,就可以看到他的宿舍楼了。就在这时,天降大雾。从天垂直而降,就像电视剧里的特技,仿佛有妖魔自天而降,一时间伸手看不见五指了。我边走,边大声地喊:啊,呜,啊,呜。我后来想,我是怕的,这样,是给我自己壮胆。

  Z竟然不在。我独自看了电影。片名早已忘记。但我回到宿舍,竟也空无一人。后来,他们回来,我才知道,他们都去找人了,在这个极冷的黑夜,他们摸遍了附近的所有角落。

  我们系里一个女生不见了。

  她在桌子上留了一封信,就走了。时间大致与我走在路上的时间相仿。

  所有出去找的都一无所获。因为,在夜里十一点的时候,女生自己回来了。但是,已不能说话,两眼呆滞。她“疯”了。她去哪里了,做了些什么,永远不可能有人知道了。

  找的人陆续回来,有的人很晚很晚,那个时候,没有呼机,更没有手机,甚至连公用电话都极少。在那样原始的条件下,我为他们感到敬佩。但是,所有的人,对此手足无措。

  第二天,系里派了二个学弟,把她送回了重庆家里,算是休学一年。她回来的时候,我已经离开古城,据说,她已经形容大变,身体臃肿,头发凌乱,痴痴呆呆,一看就知道失常了。休学一年,实际加重了她的病,因为没有治疗。系里又把她送回去了。她再也没有来。虽然如此,学校仍给了她学位证和毕业证,算是她与学校无关。但,那些证件对她来说有什么用呢?后来班上有与她关系好的女生专门去重庆看她,一见她就哭了。因为,那个时候,她已经不认识人了。一个人就这么毁了。我对学校极端的不满。因为,如果在发现的时候就送到医院,也许可以治愈,因为精神分裂症在最初的时候,据说是能医好的。一送回家,家里条件不好,就耽搁了,终致不治。

  我与重庆女生交往不多。她是个典型的川东女子,平时文文静静的,似乎有些内向的样子。如果生活正常地下去,她可能平安一生。但是,生活是那么的偶然,这个偶然改变了她的一生。其实仔细想,生活就是一连串的偶然,有的幸福欢乐,有的悲伤不幸。我们自己每个人,又何尝不是呢?你遇到的每个人,哪个又是命中注定的呢?而遭遇到的每件事,事后想想,又何尝都是必然!

  重庆女生的偶然,是她宿舍住进了一个体育特招生,专长掷铁饼,就是她,曾经把我的一个150多斤的小老弟,一下子扔出操场外,仅仅因为他影响了她的训练。特招生跟体育系的人很熟。半真半假的,就给重庆女生介绍一个体育系的男生,具体过程如何,是不可知的了。但是,重庆女生是陷进去了,或许,她爱上他了。对的,是爱,无论如何,是她心中的爱,是每个人心中都有的个性的爱。不过,在很多内向的女生中,有爱是可怕的,因为,她会投入很多、很深,把自己当成爱的对象的人,看得很重。也就是此事以后,我,都怕与内向的女生交往,怕一不小心,就会让她受到伤害。

  甚至他们“恋爱”了多久,都是不确知的。我一直怀疑,那个体育系的男生,不过是把她当成玩偶而已。当然,这个男生我也从来没有见过。

  但最终,体育系的男生提出分手。重庆女生竟表现很平静,跟往常的一样沉静。但我想,在这平静的深处,必然有着大的波澜。这还是在夏天的六月。

  事情发生变化是在十月以后,后来女生们回忆说。那个时候,由于九月事件的发生,男生一律不得进入女生楼。为了方便联系,在每个女生宿舍,安装了所谓“传呼器”,可以报警,同时兼做找人之用,在院门口喊话,在房间可以对话的那种。十月以来,重庆女生经常突然跑出去,然后到院门口站半天,仿佛在找什么。如此者多次,宿舍的人就问,你在做什么?她说,你们没有听到吗?他在叫我啊?很认真的样子。他,是指体育系男生。可是每次下去,他就不在了。她似乎在自责,于是就沉郁了。

  十月份,这个古城最美好的日子,重庆女生产生了幻觉。

  而这一切,却没有引起人的注意。

  此后以来,一连串的事件发生,接连近月阴冷天气,这种迫人的氛围和力量,让人压抑,让人慌乱,就像那古城引以骄傲的古老的城墙欲摧下来一般,正常人都欲将断魂之状。重庆女生的精神堤岸,一下子垮了。

  人,真是最脆弱的动物、最值得可怜的动物。我们貌似强大,可我们内心柔软。我们科学昌明,而心理,却日渐虚怯。

  有的时候,我还想起重庆女生。不知道现在她怎么样了。如果她像以前还好的话,想必也已成家,想必也有子女了。而如今,她是什么样的生活呢?

  六、一夜数惊

  惊慌中的人们开始盲动和怀疑,他们感觉,身边的一切皆有可疑,处外充满了传说和流言。有人说,校长终于到楼观台请了道士来,要在夜里有所举动;也有人说,校长亲自去访问了心理系的老师,以求对策,但终于没有见任何动静。

  终于在一个中午,我以前提到过的那个N省学生,神神秘秘地跑到我们宿舍,撩起他的大衣让我们看,只见在他腰带上夹着一张黄纸,上面画满了弯弯曲曲的道道。看我们惊讶,他正色说,这是符,护身的,是请有道行的人画的。这个有道行的人,是我们班一个女生的男朋友,当时他在古城,也不知有何职业,但据说精于此道。

  道士也好,心理教师也好,护身符也好,后来看来都无大用,因为人心仍然浮动。我们常常在女生楼的集体喊叫中惊醒,人们在草木皆兵的氛围下,一夜数惊。不过,结果往往是子虚乌有。只有一次,据说很多对面的女生看到这边楼里有男人的身影。校卫队和学生搜寻达旦,却一无所获,后来推测,那个身影估计是我们系的一个女生,就是上次提到的掷铁饼者。她说,她又在半夜听到喊声,怒不可遏,提起棒球棒,水房卫生间一路找去,对面的人在模糊中看一个矮胖的身影,短削的头发,晃来晃去,越发尖叫起来。掷铁饼的女生因此很是郁闷,她扛着球棒在楼下转了好久,似乎是让人们认清她的身影以免再生误会。

  一天夜里,我一个老乡来看我,他说,古城是不能呆了。你看这十几朝的古都,层层履压,压住了多少冤魂啊,太阴森了。你去看那个城墙,你敢在下面走吗,那么的压抑。

  我们的想法是,要快快离开,这里一天也呆不下去了。逃离,是最好的设想。

  马上寒假来临了,人们匆匆离去。校园一下子空了下来。

  我想,时间,能让人消弥一些,而节庆,也让人快乐,这个不安的特殊的学期,注定要成为我们的谈资,成为念念不忘的梦魇。

  七、最后的六月

  果然,寒假过后,一切归于平静。那种恐怖的气氛消散了。人总是善于遗忘的,哪怕是事关自己,也往往如此。接下来的日子虽然沉闷,但也平静。

  毕业班的生活总是无序的。人们急急忙忙做着自己的事儿,谈恋爱的谈恋爱,找工作的找工作,发泄的发泄。我意外地考到了W市,所以,也愿意落个闲云野鹤。

  终于在六月初,仿佛是真的有魔鬼的盒子一样,又打开了。

  那个有些热的六月的傍晚,七教的九楼,她飘然而下,越过楼下的绿化带,跌在坚硬的水泥路面上。

  事发在卫生间,当人们上去的时候,上面是一地的血水。她在九楼无人的卫生间里,先是切了自己的腕,估计很痛,就打开水龙头去冲,以加快血流的速度,血水四溅。但还是忍不住,就从九楼的窗户跳了下来。第二天,我去八教,路过七教的时候,抬头看去,那个窗口下面的墙上,沾着大片的血迹。

  我猜不出,她为什么有如此的勇气和坚定的死念。在她切腕的时候,她可以反悔;在她冲水的时候,她仍可以转念。从她义无返顾的窗口一跃,我知道,她对人生绝无留恋。

  可以想知,校园的平静又被扰动。干部们都下到学生中间,做解释、疏导。我们也被召集起来,传达校方的文件。文件把女生说得很不堪,将女生进行了细化描述,说其容貌不佳,心理极端自卑,终致走上绝路,云云。在我们的起哄声中,辅导员念完之后,扬长而去。

  但无论如何,其中的真相是不得而知。实际上,我们也无心关注了。人都疲了,怠了,仿佛一切都看穿了。舆论对女生的同情也少了许多。也许,在这个学校,发生这样的事情,已经习以为常了。

  八年以后,八月我参加一个会议。在太白山下的一个度假村内,一个游泳池边,一些代表在喝茶,聊天。跟我一起坐的,是古城考古队的一位女考古工作者。我们有心无心地聊着一些无关痛痒的琐事。我说出我曾经的学校,她就无心地问,哪个年级,我说了。她说,你肯定知道XXX。我笑,人很多,不是每个人都认识的。她说,她在那年的六月自杀了。我猛然想起来了,那个最后的六月。

  她说,她们是很好的朋友。在高中,她就坐在前面,关系很好,经常一起聊天,她是个很快乐的人。高考后,全班就她们俩上了大学。

  她说,我去了武大,读考古。她去了你们学校,读中文。

  她说,她出事儿的那天中午,武汉很热。她就想睡个午觉。可是总睡不着。一闭眼,她就出现在我的眼前。我很奇怪。死活睡不着。

  她说,第二天,她打电话过去,就知道出事了。

  我们两个相顾无言。

  天黑了,清凉的风从积雪的太白山上下来,有些寒意。人生如此巧合,在这个无意的傍晚,我们感叹人生的无常,也惊异冥冥之中的诡异。

  近日来,我钻进故纸堆里,勾稽索引一些古代儒林琐事,心境极为平静。但却每每想起过往来,于是俯首记下,权当遣思抒情。而印象中,重庆女生惟一的一次对我微笑,那一椿椿的往事,常常浮在眼前,越来越清晰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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