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调整月亮

作者简介

卡洛恩·龙,笔名:长伦·瑞·亨利,在德克萨斯州的奥斯汀长大。还不到三岁的时候,她就开始阅读了。即便这样,她总是书不离手,一有空就读书。她说,这样做是为了弥补失去的时光。上高中的时候,她开始认真考虑要当一名作家。在她的语文老师的鼓励下,她参加了一次写作比赛,并赢得了一千美元奖金。

整个高中期间,她都对戏剧和写作怀有强烈的兴趣。还在芝加哥哥伦比亚大学上学期间,在享有很高声望的职业作家菲力斯·艾森斯坦的课堂上,卡洛恩就开始创作这部《调整月亮》。卡洛恩目前又回到奥斯汀,当了一名代课教师,与此同时,她还在继续写作。

《调整月亮》是一篇很有实力的小说,在第二轮预赛中被评为第一名。

米兰妮把双手举到面前,它们简直像真手一样,就连她早上弄破的指甲也像真的。她把手指弯曲了几下,又迅速地翻转了几下手掌。虽然机械师们曾向她保证,要不了多久一切都会像真的一样,但她还是没有想到会这么逼真。

她低下头,打量着自己身体的其他部分:赤裸着脚,下身穿一条牛仔短裤,上身穿一件T恤衫——一副工作之余休闲时的打扮。那件T恤衫是杰森的,是迪斯尼乐园的纪念品。T恤衫的正面画着一个穿太空服戴大帽子,笑容可掬的米老鼠。

米兰妮穿过房间的时候,每迈出一步,她都能感觉到大腿的肌肉的伸缩和脚掌与地毯的轻轻接触。她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美妙的感觉啦。一切看来很正常,她仿佛觉得又像从前一样,下了班,回到家里。她扶着沙发的扶手向前挪着步子,她的手好像摸出了沙发布的纹路。

她打开卧室的房门,点亮了灯。卧室里放着几只书架,上面摆满了旧书。窗台上摆了几盆植物,看来还话着,每一片叶子脚和她记忆中的一样。她伸出手臂,碰到了窗户旁边的调节控制盘。她的指尖感觉到塑料控制盘又硬又凉。她把控制盘上的文字从“不透光”拨到“透光”。窗外,星稀的夜色中隐约可见那一小块绿草地,那里就算是她的后院了。

几乎一切如故,可是米兰妮总觉得有点不对头。她一下子意识到眼前的景物与最后那天夜里的情形虽没什么两样,但是少了天上的月亮。那天夜里,她睁着眼睛躺在熟睡的杰森身旁,月光倾泻在杰森的面庞上和赤裸的肩膀上。想起那时的情景,她心里一阵难过。

她离开窗户,关了灯。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眼睛才适应了房间里的黑暗,她伸出手摸索着向前走,深怕床沿儿碰到她的膝盖。摸到床边后,她转身坐下,床轻轻地插晃了几下。米兰妮望着窗外。

“天上应该有月亮啊,”她自言自语道,声音很大,甚至把她自己吓了一跳,“应该有一个又圆又亮的月亮。”她的话音刚落,当空就出现了一轮明月。她看了看投在床上的月光,然后抬起头,皱皱眉说:“也许应该再高一点,那是上个星期五晚上,大约七点钟。”月亮很快又向正空中移动了一下。“好啦。”她说。

她站起身,穿过房间,朝卫生间走去。卫生间的盥洗台上摆设着她和杰森的香水及化妆品。两只牙刷懒洋洋地靠在水槽边,它们仍然像在她公寓里一样;杰森有备用牙具,所以他不在的时候,用不着带走这牙刷。当然,他现在还没有回来。

她的目光移到了镜子上。镜子里,她看见自己棕色的头发,棕色的眼睛,毫无特点的鼻子还有扁平的胸部。她突然产生了一种要改变一下自己的想法,她想,也许应该染染头发,或者让乳房更丰满一点,然后,她又摇摇头。她觉得那样会很可笑的。不管怎么说,杰森喜欢她现在这样子,或者他曾经喜欢过。或许将来有一天她会改变一下自己的形象。她朝自己做了个鬼脸,然后咧嘴笑了笑。她在镜子里的形象真是糟透了。她能想像出自己躺在靠椅上。身体扭动抽搐,身边围着一群技师的情形。

她从卫生间里出来,站在厨房外里,又朝房间里望了望,然后对着天花板说:“好吧,让他进来。”

有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有发生。她开始担心起来。这时,她听见正门那边传来微弱的声音,接着又传来门锁的声音。米兰妮松了一口气,她一直期待着他能像天上的月亮那样突然出现。

然而,杰森仍然像从前一样,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捧着两只大食品袋。他用脚把门关上,把食品袋放在餐桌上,朝她笑了笑。“嗨!”他说着从袋子里掏出一些蔬菜,“你还没吃饭呢,是吗?”

米兰妮直勾勾地看着他。他的动作,声音面部表情,一切都无懈可击。面前这个人比她房间里的陈设还要逼真。

见她一声不吭,他便歪着头关切地问:“你没事吧,亲爱的?”她还是不说话。他放下食品走过来,用双臂搂着她问:“你怎么啦?”

她条件反射似地拥抱了他。隔着他的纯棉衬衫,她能感觉到他的背部肌肉和杰森的完全一样。甚至他的气味都像杰森。这让她差一点哭起来。虽然,她向他们泄露过杰森使用的香水,香皂和香波的品牌,但是,杰森身上还有某种特有的,就连她也说不出来的气味。因此,他们不可能模拟。

然而那种气味确实存在。她软弱无力地又吸了一口气,杰森直起身子,微笑着望着她的脸。他用手轻轻地碰了碰她的面颊,她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摸。他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接着便热烈地亲吻起来。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而她的双手也不停地抚弄着他的胸膛。

一时间,她竟情不自尽地同他接起吻来。她感到一股激情涌遍全身,这种冲动只有在杰森亲吻她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这时,理智又让她回到现实中来,她开始思考这一切是怎么设计出来的。她挣脱他的热吻,愣愣地看着他。他长得像杰森,动作像杰森,气味也像杰森。她的肉体被愚弄了,头脑被冲昏了……

“你走开,”她挣脱他说。他迷惑而关切地望着她,本来打算问她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他做错了什么,然而她根本不想听他说话。她大声说道:“把它关掉,放我出去!”她伸手去拉扯她的眼镜。虽然她看不见也摸不着它们,但她知道眼镜就在那儿。

突然,眼镜不见了,她的房间和杰森却不见了……她慢慢地眨眨眼睛,一个技师手持头盔站在她的右边,他朝她微笑着,叫她别担心。她的左边坐着那个操作员,操作员的身后还站着一个技师,他们两个人正注视着一套复杂的监视器和终端;正对着麦克风轻声地说着什么。她转过身,微笑地看着米兰妮。

“我知道从那里出来有点让人害怕,”她同情地说,“你放松一会儿吧。”

那个没拿头盔的技师离开了房间。过了一会儿,他端着一杯咖啡回来了。他举起糖罐儿向米兰妮示意着,米兰妮摇摇头。她小心地双手接过啡咖;袖管儿里的电线弄得她的手不听使唤。热乎乎的啡咖让她平静了许多,她闭上眼睛,慢慢地呷着啡咖。

过了一会儿,米兰妮觉得好些了,她又睁开眼睛。这时操作员说:“知道吗,我们拉你出来的时候,你一直在大喊大叫呢,难道我们模仿的一切有什么问题吗?”

米兰妮吞了一口啡咖,摇摇头说:“不,不是的。我没有想到会这样,很逼真。只是……我有点不知所措。”

“没人会想到。虽然我们告诉过人们,但是现在的广告宣传老是言过其实,所以人们根本不愿意注意我们。”她耸耸肩又说,“现在,事情已经发展到了这样的程度,以致于你根本分不出哪是虚幻的世界,哪是真实的世界啦。”

“我注意到……他的气味和真实的杰森从前的气味完全一样。我是说,不光是香水味儿一样,他还带有杰森自身的气味。”米兰妮说。

操作员点点头,很有把握地说:“对人们的嗅觉来说,气味是复杂多变的,但是,每种气味都可以变成一个简单的化学公式。那就是为什么我们向你索要一只未洗过的药袋,或是一件衣物,我们的实验室能够分析出他身上气味的化学成分。百分之九十以上的化学成分是所有人身上都有的。还有百分之六到七的成分是所有男性具有的。我们只需把剩余百分之三的成分加以分类,然后再加到我们储存的基本气味上就行啦。”

“噢”,她还想问问接吻的事,可是她立刻意识到那些男技师正站在旁边听着呢。她不知道刚才她亲吻时是个什么样子。她想,也许他们以前还看过别人这样接吻,或者比亲吻还糟呢,然而这并不能减轻她的羞愧感。

“那么,在我把这个模拟存储起来之前,你还有什么要调整的吗?”

米兰妮想了一会儿,摇着头说:“我想,应该加上月亮。”

“是的,我很抱歉。我不知道你要再造某个特别的夜晚,否则,我会把它编进程序里的。”那女人看着米兰妮说。米兰妮觉得她不是在道歉,而是在责备。

“我一开始没打算那样,我是到了那儿以后才有这种想法的。”

“明白啦。那么,如果没别的事了。我们现在可以给你脱掉那身服装啦。”

米兰妮点点头。两个男技师回避地退出了房间,这让米兰妮松了一口气,因为出于需要,她那身紧身眼里面什么也没穿,皮肤直接与紧身衣接触便于引起各种触感。她想解开衣扣,但是她胳膊上的电线弄得她的手很笨拙,她只好等着操作员来给她脱。米兰妮胳膊上的电线都被拆下之后,操作员按了一下椅子上的按钮,座椅发出嗡嗡的响声,开始向前倾倒。最后,米兰妮从那古怪的椅子里出来,重新穿上自己的衣服。

她告别了那个操作员穿过一个又一个房间来到门厅处,她在那儿预约了第二天的机器,交了预付金。整幢大楼里到处是黑色和银灰色,令人咋舌的高科技仪器。其他顾客都穿着青一色的紧身制服,戴着反光镜,米兰妮那身打扮与这里的环境很不协调。

六个月前,当“模拟世界”开放的时候,是杰森首先提议他们应该在那儿租用一套模拟装置的。她对这种事情从来都不感兴趣,但是,她被杰森的热情感染了,决定试试看。他们选择了火星作为探险的目标,那是最新开发的电脑仿真星球。两名美国宇航员在最近的一次火星之行之后,把他们的记忆出售给了“仿真星球实验室”。只有十四个人到过那个根据宇航员记忆设计的仿真火星,但据说,那比到真的火星上还棒。

事实上,荒无人烟的火星要比米兰妮想像的美丽,那儿的天空是淡粉色的,尘埃缭绕,散发着樟木的香气。她和杰森一起站在玛瑞纳里斯山顶,脚下的山谷比科罗拉多大峡谷还要深五倍。杰森恶作剧地逗她跟他一起跳跃。虽然她很清楚那没有危险,但她还是被吓得魂不附体,事后她的手抖了好几个小时呢。她从来没有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事,然而那却是她一生所经历的最难忘最刺激的事啦。

如果不是她和杰森一起去了那个仿真火星,即使看了“只用三小时便可做人物仿真”的广告,米兰妮也决不可能产生做人物仿真的念头。总的说来,米兰妮对高科技并不感兴趣,她一直固执地保留着老式耳机就是个例子。在大学期间,她只把计算机课当作选修课,因为,既使从事农业工作也离不开计算机,但是她知道她是惟一没有自己的微机的人。

但是现在,她越来越想回到仿真世界中去了。利用机器再造一个离她而去的恋人好像是一种欺骗行为,这让她的确有一种罪恶感。但是那天衣无缝的仿真技术令她在开车回家的路上萌生了再造一个杰森的念头。如果仿真的杰森具有真正的杰森的全部个性,那么在任何情况下,他都将跟真的杰森一模一样。

米兰妮实际上已经认识到这会给她机会,让她回到过去的时光里。她认为那天晚上如果她不那么做,不那么说,她就有可能留住杰森。那天晚上以后,她用了三天的时间,成百上千次地考虑了那件事,猜测着自己究竟错在哪儿,她希望能挽回局面。

最糟糕的是事情来得太突然了。如果他们以前争吵过,那她起码还能有个思想准备。可是具有讽刺意味的是,他们在一起时一直很幸福,她没有料到他们的关系会出问题。

那是星期五晚上,杰森来了,他们一起做了意大利通心粉,还点了许多蜡烛。吃完晚饭后,他们在起居室里坐着聊了一会儿。米兰妮觉得和杰森倾心交谈是一件非常惬意的事。

杰森五月份刚刚从德克萨斯大学毕业,他获得了生物学学士学位。米兰妮比杰森高一级,他们是在杰森二年级的时候相识的。和米兰妮不同,杰森当时还没有明确的目标,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而米兰妮则要攻读生物农业硕士学位。她已经因此存了一笔钱,所以,在读学位期间,她用不着花太多时间去打工了。研究生院已经录取了米兰妮,所以,秋天她将升入研究生院学习。

杰森比米兰妮小一岁,他还没有一个明确的方向。然而,几星期前他开始谈起要到中部城市去当中学教师。他是在芝加哥长大的,现在,他又打算回到那里,去当一名合格的理科教员。

就米兰妮而言,她不太在乎什么大城市,她不明白为什么人们都愿意到芝加哥去生活,那里肮脏丑陋,污染严重,犯罪率居全国第二。可是她看得出来,杰森爱那个城市。他兴高采烈地谈着自己的打算,他要想尽办法引起孩子们的兴趣。她相信他会成为一个了不起的教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望着月光下熟睡的杰森,她感到无比幸福。她爱他胜过一切。每当他看着她的时候,她的心就狂跳不已,他的目光中充满了深情,她知道他也非常爱她。虽然他们在一起已经九个月了,却谁也没有说过“我爱你”这样的话,他们达成了默契,谁也不提那几个字,好像说出来就会破坏他们之间的关系似的。

可是那天晚上情况发生了变化。米兰妮躺在杰森身旁感觉到事情有些不对劲,可是没过多久她就睡着了。

过了几个小时,她在睡梦中感觉到杰森在亲吻她的脖子,抚摸她的身体。她翻过身,在半睡半醒中和他亲吻起来,也许因为米兰妮迷迷糊糊地,一直没有完全清醒,所以,这一次还算不上他们共同度过的良辰美景系。然而,能在杰森身边,而且杰森要她,这让米兰妮很满足。他们紧紧地抱在一起,断断续续地说着一些无关紧要的话。事后,米兰妮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那些话了。

他们静静地躺了很长时间以后,黑暗中传来杰森的声音:“我想我爱上你啦,米丽。”

米兰妮愣了一会儿,然后就觉得她的心都碰到嗓子眼儿啦,激动得都喘不过气来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想看清他的脸。“真的吗?”她问。

“是的。”他用手碰了碰她的面颊,然后翻身仰卧着,两眼瞪着天花板,说:“可是我还没有做好充分准备呢。”

杰森的话像一盆冷水,浇得米兰妮浑身冰凉。

杰森继续说:“我是说,也许再过几个月,我们将会相隔万里。我……觉得我们太亲近了,如果再这样下去,要我离开你就太难啦。我可不想那样。”

米兰妮沉默了一会儿,内心充满了绝望,但她还是小心地问:“这么说,你要去芝加哥?”

他把胳膊从她的脖子下面抽出来,用胳膊肘支起身体,说:“不知道。可是我想干点什么。在这儿,我只能浪费时间,我会一事无成。”

她心如刀绞,痛苦地说:“那么我算什么,算是你成就事业之前的垫脚石?”

“不,你知道我不是那个意思。你一向清楚自己该去那儿、该干什么。可是我却刚刚找到目标。我不能放弃,即使和你在一起也一样。”

“我从没求过你,”她反驳道,“我一直认为你来这儿是自愿的。”

“过去是的。”杰森说。

“过去”两个字给了米兰妮当头一棒。她转过身。背对着他,睁着眼睛躺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希望他能向她伸出手,说他错了。或者,只抱她一下也好啊。可是,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没多久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等她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是早晨了,杰森已经起床正在冲淋浴。她睡眼惺忪地走进厨房,倒了一杯咖啡,站在灶台边想着心事。她爱他,不管他说了什么,都不能削弱她对他的感情。她知道他们终将会分手的,到时候他们定会好说好散。不过此刻,她想和他呆在一起,这是她惟一关心的事。

米兰妮认为自己最好不要在杰森面前表现出失魂落魄的样子,于是她放下咖啡,在厨房的水槽里洗了脸,然后又到卧室找来一把梳子梳理她的长发。

就在她梳头的时候,他从浴室里出来了。他朝她笑了笑,不过,他的微笑已经失去了往日的温柔。他紧张而矜持地穿上牛仔裤,套上个恤衫,对夜里他们之间的谈话只字未提。

她等着,希望他先开口缓解一下气氛。可是,当他坐在床边上,一句话也不说地穿袜子穿鞋的时候,她再也受不了啦,担心他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走掉。

“那么,我们之间算怎么回事呢?”她问。

“不知道。你想说什么?”他说着弯下身系鞋带去了,连看也没看她一眼。

“那么,我们就此永别啦?”她本想用一种开玩笑的口气,可是话说出来却很刺耳,“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当然能啦,天啊,我们还会是朋友,米丽,我可没说我再也不想见你啦。我只是不想再保持这种关系,像从前那样。”

“我真没想到你会这么说。”她极力压抑的羞愤一下子爆发了,她强忍着,不让眼泪流下来,颤抖着声音说:“你怎么能刚说完你爱我,就不算数了呢?”

“你不明白。我以前受过伤害,不想重蹈覆辙。”

“我明白。我也受过伤害,但那不等于我一定要逃避感情。”她哭喊起来。

“我没有逃避感情,”他还想争辩下去,可是又摇了摇头说,“你瞧,我很抱歉事情闹到这种地步。我真的不想伤害你。”

她没说话,因为,如果她张嘴的话,就会再向他大喊起来。当然,那样只能让她自己受伤害,他是不会在乎这些的。

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瞧,我要走啦,我们改日再谈吧。”他从她身边走过,接着,米兰妮就听到开门和关门的声音。

他走了,这给米兰妮的打击很大。她伤心欲绝,悲悲切切地哭了好几个小时。

接下来的几天,米兰妮度日如年。她总是想起那件事,可是,光想又有什么用呢?可怕的现实折磨着她。还不止是杰森一个人,早在高中的时候,她就处理不好这种关系,她在想是不是自己错了。她责怪自己不该用那样的口气对他说话,她应该对他宽容一些,理解他,劝说他,而不是责怪他。

星期一,她带着一颗破碎的心,强打精神去上班。吃午饭的时候,她看见广告牌上关于“模拟世界”实验室以及他们新近推出的“人物仿真”的广告。

那天晚上,她冲动之下来到“模拟世界”实验室。虽然那里昂贵的收费吓了她一跳,但是,她脑子里一旦有了这种想法,就不那么容易去掉啦。她想让杰森回来,他们两个要厮守在一起……米兰妮决定从她存的学费中挪用几百块钱,留下的亏空她会在秋天到来之前补上。

他亲吻她的脖子,抚摸她的身体。她醒了,而且非常清醒。她曾经听那些技师把这种模拟戏称为“黄粱美梦”。之所以有那么多人到这里米,是因为他们可以借此与自己的梦中情人共度良霄。男欢女爱之后,米兰妮感觉还不错。他们紧紧地依偎着躺在那儿,杰森用拇指轻轻地扣着她的腹部,痒得她直哆嗦。

他咯咯地笑着说:“你怎么从来都不怕我挠你痒痒呢?”

“你故意挠,我就不怕。”她小声说。

他一边笑,一边继续爱抚她。

“我喜欢摸你的肌肤,”过了一会儿他又说,“简直像天鹅绒。”

“嗯”

“你摸我的皮肤有什么感觉?”他问。

她毫不客气地回答:“像粗糙的砂纸。”

“嗨!”

他们这样说笑了一阵,惭惭地,两个人都觉得越来越困,就都不说话了。沉默了一阵之后,黑暗中传来杰森的声音:“我想我爱上你啦,米丽。”

她原认为已经准备好面对这一切了呢,可是她还没有做好准备。她心跳加快,嘴唇发干。她舔着嘴唇说:“那么,等你想好了,再告诉我好吗?”

他说:“哈哈,好吧。”过了几秒钟他小声说,“米丽。”

“干嘛?”

“我已经想好啦。”

“什么?”

“我爱上你啦。”

她握住他的手,一本正经地回答道:“我也爱你。虽然我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但是已经有很长时间啦。我之所以什么也没说过,是因为我怕说出来会给我们的关系带来压力,把你吓跑了。我可不想那样。”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想听真话吗?我真的给吓着啦。我是说我已经离不开你了,可是,再过两个月你就要搬到学校去了。”他翻身仰卧着说,“天啊,和卡丽娅断交的时候,我好象掉进了地狱,我可不想再经历那样的事啦。”

她转身望着他,想在黑暗中看清他的脸。她说:“首先,卡丽娅有精神分裂症,而我没有。其次,两个月之内会发生很多事。两个月前,你还说你要拿德州大学的硕士学位呢。在以后的两个月里我可以忘掉学校里的一切,搬到澳大利亚去牧羊。”

“或许,我可以去芝加哥,而你可以去研究生院。”

她把头埋在他的胸前,伤心地说:“噢,你大悲观啦。”然后她又抬起头说:“好吧,就算我们要分手,毕竟我们还能有两个月的时间嘛。我愿意和你共同度过这幸福的两个月。”

“米兰妮,你没听懂我的话,我不想冒那个险。”

“冒什么险?难道我们在一起不幸福吗?”

“幸福。我只是不想爱上某个人,然后要不了几星期再离开她。”

“这么说,不管我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事,现在就了结它,免得以后不好收拾,是吗?”

“如果你这么想,就好啦。”这时他们俩都坐起来了,在黑暗中互相望着。她感到生气和失望,事情到了这一步,她忍不住哭起来。

“对不起,米丽,”他说,“瞧,我只是担心,如果我们继续来往,到时候我会陷得太深而难以自拔。”

她冷笑了一声说:“如果我保证到时候把你一脚踢开,还不行吗?”

“不,这件事应该由我自己来干。对你来说很容易,你一向知道自己该去那儿,该干什么。可是我却刚刚找到目标。我不能放弃,即使和你在一起也一样。”

“我从没求过你,”她反驳道,“我一直认为你来这儿是自愿的。”说完,她转过身,等着他的反应。

“过去是的。”杰森说。“过去”两个字给了米兰妮当头一棒。

事后,她睁大眼睛躺了很长时间。她一直希望他能向她伸出手,说他错了。或者只抱她一下也好啊。可是,他一动不动地躺着,没多久就传来他均匀的呼吸声——他睡着了。

她翻过身,本能地伸出胳膊找他,可是马上又意识到这里不是她的卧室。她把一只手举到面前,看见了薄薄的黑袖子,里面连接着很多电线。一个技师站在旁边,手里拿着她的头盔。他笑吟吟地看着她;她认出他正是昨天给她端咖啡来的那个人。

“如果你想睡觉,它会自动把你弹出来的,”他解释说,“要是你愿意,我可以再让你回去。我知道你这样出来,会觉得突然。本来,那儿有一个小信号灯,只是你闭着眼睛没看见罢了。”他用手排着自己的太阳穴说。

她摇摇头,还有些迷惑不解,这么说,模拟只做了一部分。不过那没关系,一切都没变,她还可以再从头试一次。

米兰妮一边穿衣服,一边考虑着杰森的话,他说过两次,他爱她,那就表明还有机会。明天晚上她要再来做一次。她只想让他相信他们之间没什么大不了的事,一切都会好起来的,他们不该分手。

这次,她索性从他们在起居室里的对话开始了。当他谈起芝加哥的时候,她便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问了很问题。当他们谈到研究生院的时候,她只耸耸肩说:“我在想,也许那地方不适合我。”然后就把话题转到别的事情上了。

这次他们做爱的时候,她使出浑身解数来取悦杰森,她自己却由于过份紧张,因而没有获得一点快感。但是,为了让杰森满意,她只好装出很满足的样子。她以前从没这样干过;虽然觉得有点内疚,但她认为这样做值得。

事后,他们静静地躺了一会儿。杰森说:“我们以前谈论芝加哥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我知道你不喜欢大城市。很明显是因为我提出要去芝加哥,你才那么说的。我只想让你明白,如果我真的离开,我不想让你跟着我。你应该在这儿读你的学位。”

“我不知道我是否真的该拿那个学位。”

“你不能仅仅为了和我在一起,就放弃自己的理想,那很重要。”他争辩道。

“我们的关系也很重要啊。”

他沉默了一会儿,最后终于说了那句她期待已久的话:“我真的很在乎你,米丽。”

米兰妮感动得说不出话来。她靠近他,热烈地亲吻他,可是很快,他就躲开了她的热吻。

他说:“我想我们不该再见面了,至少应该分开一段时间。”

米兰妮差点尖叫起来:“你爱我,可却不想再见我了。杰森,这简直没有道理。”

“我没说过我爱你呀。”

她觉得浑身冰凉。“什么?”

“我是说过我在乎你。可是目前,我还没打算爱上任何人。”

她坐起来,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呢?她记得很清楚,他的确说过他爱她的。难道那是在做梦?她简直给搞糊涂了。

他接着说:“这并不针对某个人,只是在目前阶段,我不能相信任何人。”

她睁大眼睛看着他,想看清他的表情。可是,月光只照在他压乱的头发上,却照不着他的脸。她说:“我没让你相信任何入,我只让你相信我,我可从来没有欺骗过你。”

“真的吗?你一晚上都装出对芝加哥感兴趣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我不是认真的?”

“怎么,一夜之间芝加哥竟从世界上第二糟糕的地方一跃成为你梦想中的城市啦?好吧,你是不是还想告诉我,你今晚真的达到了性高潮?你保证过跟我做爱时不装假;现在怎么啦?”

“我看不出我装不装假有什么大不了的。是你亲口对我说你爱我,你干嘛要计较这些?”

“嗨,你想装出如痴如醉的样子,那很好。可是我不想呆在这儿看你作戏,谢谢。”他站起身开始穿裤子。

“噢,一切都清楚啦,你在逃避感情。”她几乎要哭出声来了。

“我没有逃避感情。我是想在事情没有变得更糟之前,尽早结束我们的关系,免得我们将来后悔。”他一边说,一边坐在床边穿袜子,穿鞋。米兰妮伤心不已。

他说:“杰森,别这样。我很抱歉假装喜欢芝加哥;其实,我只想让你知道,开学的时候,我们不一定非要分手,因为你说过,伯到时候我们难舍难分呀。”

他望着她,不解地问:“我说过什么?”

她皱着眉把他的话一字一句地重复了一遍:“‘我不想爱上某个人,然后,在两个月之后又不得不离开她。’”

杰森转身,古怪地看着她说:“米兰妮,你得去看看医生了。我可从没说过这话,甚至想都没想过。”

她瞪着他:“是的,你说过。你说过你爱我,或者,至少你说过你要爱上我了……”她突然糊涂了,仍然听见杰森在说:“我没说过我爱你。”

“不,你说过了,我记得很清楚。”突然,她右边有一盏小红灯在闪亮,她转过头想看它,可是小红灯也跟着移动起来。“那是什么?”她问。

“什么?”他警觉地问。

“那个灯。它在动。”

“米兰妮,根本没有灯。我们是在黑暗中说话。别给我来这一套。”

“的确有盏灯,它就在那儿。”她的头不动了,她伸出右手想去摸那灯。可问题是,她搞不清它是在身边,还是在远处。

“好吧,它在那儿。”他弯腰系上另一只鞋带,“我走啦。我不想在这儿胡扯。”他站起来,离开了卧室。

等米兰妮反应过来之后,她跳起来,追到大门口,几乎歇斯底里地喊道:“杰森,你不能走。”

“看着我。”

“不!”她近乎哀嚎地说,“事情不应该这样,你这么做不对。”红灯仍在不停地闪着,她用手捶打着它。

“天啊,我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厌恶地看着她,“人们应该给你这种人挂上牌子,上面写着:‘危险:此人有精神病。’这样就能保护很多无辜者。”说完,他转身打开门。

她扑过去抓住他的胳膊。他使劲挣脱了她,并朝她脸上狠狠打了一拳。

她眼前一片漆黑。

罩在她头上的什么东西被拿走了,她又能看见了。她上方的天花板是反光的金属,上面固定着两支荧光灯。刺眼的光线使她睁不开眼睛,被泪水浸湿过的脸颊有一种紧绷感。

“你没事吧?米兰妮?”她的上方模模糊糊地出现了一张熟悉的面孔。她费了好大的劲儿才辩认出他是那位热心的技师。这下她知道自己在哪儿了。

她觉得自己做了一场恶梦,庆幸那一切都是假的。她长出了一口气:“噢,天哪。”

第二天是星期天,米兰妮决定打扫一下房间。至少,那会让她不去想杰森。她刚刚大动干戈地吸完了灰尘,就听见门口的监视器响了。她走过去按了一下“了望”钮,荧光屏上出现了一个人影。

“杰森。”她怔怔地望着他,内心充满了矛盾。

“嗨,”他看上去有些尴尬,“我能不能……进去呆一会儿?”

她关掉监视器,打开了房门。“好吧,你是来拿你的东西吧?”

他没有回答,只是走进门来伸出双臂搂住她。

她条件反射似地回抱了他。她一向喜欢让杰森拥抱自己。因此那会给她一种安全感。过了一会儿,他抽身看着她,一只手轻轻地抚摸着她的面颊。米兰妮半闭着眼睛,感受着那熟悉的触摸。然后,他低下头轻轻地亲了一下她的嘴唇,接着便热烈地亲吻起来。他用双手捧起她的脸,而她的双手也不停地抚弄着他的胸膛。她情不自禁地同他亲吻起来。她感到一股激情涌遍全身,这种冲动只有在杰森亲吻她的时候,她才会感觉到。但是,理智让她清醒了。

她突然挣脱杰森的怀抱,靠在餐桌上,尽量让自己平静下来。“是呀,看见你,我也很高兴。”

“我想你,米丽。”他温柔地说。

“是你从这间屋子走出去的,不是我。”她气愤地说。

“我知道,米丽,对不起。事后我想了很多,我真的想和你在一起。我不在乎是否我们……好吧,我的确在乎我们要分开了,不过,在我们分开之前,我想和你在一起。”他朝她微笑着,“你永远也不会知道,也许会出现奇迹。”

“为什么你现在来说这些?是什么让你改变了注意?”她质问他。

他耸了耸肩:“不知道。我只是意识到和你在一起的时候,是我最幸福的时光。我们不该抛弃这一切,不然,我们真是太傻啦。”

米兰妮越听越生气,她说:“够啦,够啦。你只关心自己的幸福,我幸福不幸福是次要的,这就是你考虑的结果。你不爱我,所以,你说没说过并不重要。”她不无潮讽地大笑着说:“我突然同情起卡丽娅来了。”

“你根本不知道我和卡丽娅之间的事。”

“我知道在我不知所措,需要帮助的时候,你把我叫作精神病人,然后就走开了。”

他瞪着她说:“我不知道你到底在说什么。”

米兰妮停了一会儿。当然,他不会知道。她怎么把这给忘了。她深吸了一口气,接着说:“你走了以后,我去了仿真实验室,你还记得吗?现在他们有一种技术,人们可以……”她停了停,然后,措词谨慎地说:“制造一个人的微机模形,他的长像、个性等等。我再造了你,在模拟中,回味了一下你离开的那个晚上,我想做点什么,或者说点什么好让你能留下来。”说到这儿,米兰妮泪水滂沱,然而她的声音却很平静。“为了让你留下,我想我会不惜一切的。可是不管我怎么做,最终你还是走了。我一次次地为了你而打算放弃学业,”说到这儿,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厌恶,“而你所关心的只是怎样保护好你自己。”

“米兰妮,那是在计算机里,它不能说明什么。”

“不,它说明了很多问题。我不在乎它是真是假……可它确实触动了我。知道你可能对我说出那些话,而我却什么也改变不了,当然……因为,我,我所做的和我所感觉的从来都对你无关紧要。”

“米丽,理智一点。”他伸出手臂朝她走过去。

她向后退了一步,避开他的手:“我很理智!别把我当小孩子啦!”

他摇摇头,没再靠近她。他说:“米兰妮,你不能让我对计算机仿真的某件事负责,看在上帝的份上!你就不能想像我不在那儿吗?我没干过那些事!”

“是没干过。可是你将会那么干的。如果真的冤枉了你,我会感觉到。整个过程中,我一直在想,‘那不像杰森,’可是我知道那就是你,即使我以前从没承认过。”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杰森说:“既然你这么确信,我也没什么可说的了,不是吗?可我仍然希望你回心转意,米兰妮。一切都取决于你。”

他们互想望了一会儿。她突然有一种冲动,想走过去,让他抱住她,对她说一切都会好的。她倚着桌子,闭上了眼睛。他已经回来了,那不正是她一直期待的吗?也许他的确没有无私地爱她,但他们毕竟幸福过。就凭这,她仍然可以接受他。

他好像猜到了她的心思,温柔地说:“米丽,会好起来的。忘掉过去的那个星期吧;一切都会像从没发生一样。”

“不,”她轻声说着,睁开了眼睛严肃地说:“不,我不这么想,我不会让时间倒流。对不起。”

他看了她一会儿,耸耸肩说:“我也很抱歉。”

“等一下,”她说着转身进了盥洗室,从那里拎出一只行李袋,那是她昨天晚上装好的。她把它递给他:“你的衣服我都洗好了,不管怎么说这些衣服有一半我都穿过呀。”

他看着行李袋,又看了看她。她正坚定不移地望着他。他说:“好吧,我会想着你的。”

他转身朝门口走去。米兰妮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只听门锁啪嗒一声——门在杰森身后关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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