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嫁给宇宙

  李重民译

  “会有那样的事!”夫人像受了刺激似的叫嚷起来,“那种事,不行啊!你把我的……我的宝贝女儿……”

  “妈妈!”女儿轻声劝阻着。

  “为什么不行?”青年平静地说道,“小姐已经答应要和我结婚。您也已经同意了。我们各自都爱着对方。我希望您的小姐成为我的终生伴侣,伴我走完人生……可是,为什么不能按照我们那个社会的做法举行结婚仪式呢?”

  青年身材颀长、壮实,长着一张沉稳的面容。可是,他的目光非常犀利,令夫人怎么也放心不下。宇宙殖民者的年轻人,大概都是这样的德性吧?……唉!女儿挑选了一个什么样的人啊?不能让她独自去什么火星之类的星球旅行。

  “在举行结婚仪式之前,我女儿还处在我这个母亲的庇护之下啊。为了我女儿——也为了我们的家族,我希望按照我们的做法,举行十分隆重的结婚仪式,为她出嫁祝福。”

  “您的心事,我理解,”青年连连摇头,“可是,这对我们来说是不行的。就是说,如果按地球上城市里流行的做法举行了结婚仪式,那么以后就不能再举行仪式了。对我们两人来说,以后的仪式更重要。结婚仪式这个程序,对两个当事人来说是最重要的,它代表着‘起程’,其意义远远胜于‘送走’。我说的对吧?该怎么说呢,对我们来说,‘隆重而豪华的仪式’,其实是毫无意义的、很无聊的。”

  “那么,你说按你们那里的方式进行,那是什么样的方式?”夫人终于让步了。

  “这……这是秘密。我们的仪式很神圣,即使对新娘,也要到那个时候才能告诉她。”

  “有那种事!?”

  夫人再次失声问道,便缄然了——对这位青年,说什么都无济于事。她被青年那锐利的目光和全身散发出来的摄人的气势所压倒了。犯错的根源在于她一开始就答应把女儿嫁给他。女儿已经铁了心,执意要和青年一起去宇宙的尽头。

  “我明白了。我女儿如果没意见……”夫人不悦地呢喃道,“我知道啊!那么,什么时候举行仪式,你们定下来。因为我还要让女儿住院……”

  “关于这一点,我还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必须告诉您,”青年由衷地说道,“我希望您不要让小姐献身给‘童贞博士’。我想让小姐保持处女的状态去参加我们那里的结婚仪式。我们有与这地球截然不同的接新娘的方式。”

  “你说什么?那种事,那种事……”夫人终于脸色苍白,从椅子上倏地站起来,“你竟然说不让她接受……‘花的歌剧’!这是多么野蛮!多么残酷!……把我的女儿……这一点,我不同意!”夫人因为激动,嘴唇不停地颤抖着。她仿佛已经看见这样的情景:自己最心爱的女儿还没有经历婚前阶段必不可少的程序,无论在精神上还是肉体上都处于毫无防备的状态,就被扔在这个青年粗暴的肉体面前。一阵毛骨悚然的恐怖拥上夫人的心头。她仿佛已经听到没有接受过任何预备程序训练的女儿,在那一瞬间发出的恐怖和痛苦的叫喊。

  “花的歌剧”(意大利语“OperadeFlore”)——这是用俏皮话来说的。这个词语原本就是“手术”(德语“operation”)和“破瓜”(英语“defloration”)两个词组合起来的。它已经深深地渗透在21世纪都市女性的文化生活中。对啊!在某种意义上来说,应该是一种社会性预防医学吧,就像整形医学、美容医学那样。或是一种习惯性的医疗手段,即,女性破瓜——初次经历性体验时肉体上的痛苦、精神上的刺激或不谙性事的自卑情结——“初夜心结”,会久远地留在女性的内心深处。它的影响在有闲社会中被无限地夸大,为预防这种“初夜心结”,医疗手段便应用而生。这源自于一种奇怪的想法:与其由拙笨的年轻男性粗暴地夺去“处女膜”,还不如在设备齐全的医院里,由手法熟练的医生,在女孩父母的监视下除去“处女膜”。这样的做法很快就像摘除扁桃体手术那样变得十分普遍——姑娘们受到社会中遗留的、对“处女情节”的旧观念的影响,把丧失童贞当做天大的事。心理学家和精神分析师们在手术前后会渐渐消除姑娘们心理上的伤害,使姑娘们能顺利而安全地越过处女向非处女转变并消除第一次性体验经历在心理上和肉体上的障碍。而且,人们普遍认为,施行这个“花的歌剧”的手术,可以证明姑娘们身体上的贞洁。母亲们让女儿婚前接受这种手术,也有减轻未婚夫心理负担的意思,甚至将此当做是一种“礼仪”——有的母亲因为女儿婚前犯下愚蠢的过错而失去了贞洁,便早早地就让女儿接受了这样的手术。

  总之,“处女”象征着一种文明,是一种很容易受到伤害的文明。“花的歌剧”是一种保护“文明”的周到服务——现在,就连那种服务,青年都一口回绝。如此说来,简直就像是不打预防针就进入传染病蔓延的地区,难道不是吗?——多么野蛮的……

  “去吧……”见女儿紧紧地靠着青年,夫人双手捂着脸,用嘶哑的嗓音说道,“按你们喜欢的去……”

  “从这里开始,你一个人去。”宇宙殖民集团的长老说道,“我把指南针和小型收音机给你。粮食是三天的宇宙食品,新郎也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独自赶到汇合地点,那个地点离这里有三天的路程。”

  女儿接过行李,朝着火红的太阳照射着的、辽阔的森林和山脉望去。她从小在城市里长大,压根儿就没有想到地球上会留有如此杳无人迹的大荒原——一望无际的草原,地平线的尽头有森林,森林背后有河流,河的对岸是散落着岩石的荒原。她独自一人要花三天时间走过那片荒凉的土地。这是多么奇特的结婚仪式!

  “去吧……”长老说道,拍了拍她的肩膀,便坐进了小型气垫船里,“也许会感到寂寞,但没有危险。为预防万一,巡逻队从影子中担任着警戒。经过这个‘结婚仪式’,你一定会有所收获的。”

  说完,长老消失在天空的另一方。

  于是,她出发了。在漫无边际的旷野里,姑娘独自走着。

  不久太阳西斜,草原上笼罩着雾气,黑夜降临。姑娘从口袋里取出睡袋,钻进睡袋里睡觉。森林在婆娑作响,大地十分寒冷。直到天亮,姑娘都没有合过眼。

  翌日,她淌过齐胸深的河水,继续向前走。她越过死亡世界似的岩场,穿过齐胸高的草原……在草原的尽头,有个不知道是什么年代留下的古墓。走到那里时,太阳又下山了,她在黑暗的森林里度过黑夜。风在咆哮,森林在咕咕地鸣响着,尖啸的鬼魂叫喊似的声音在黑暗的夜空里盘旋着。半夜里下起了暴风雨,姑娘浑身湿透,恐惧紧紧地压迫着她。她感到自己要死了,用力地踩着被暴风雨浸湿的岩脊,翻过云雾笼罩的岩山。她全身关节疼痛,腿脚肿胀,面颊和手上都出现了擦伤的痕迹,流着血。

  第三天夜里,她已经站在平缓的山丘上。风吹散了云雾,她孤零零地披着满天洒落的星光——于是,她仿佛觉得,在辽阔的大地那黑黝黝的尽头,能感受到这颗星球是圆形的。这颗圆圆的、坚实而孤独的行星,浮现在星辰闪烁的、黑暗的宇宙空间。在这颗行星的山丘上,唯独自己一个人抱着膝盖蹲着。风停了。她仿佛觉得,不仅仅是星星们,还有悬浮着无数星星的、辽阔而虚无的、黑暗的空间,正对着她轻声地说话——她感觉到自己是坚强的、清醒着的。自己是一个越过可怕的黑暗、恐怖的森林、咆哮的暴风雨、峻峭的山岩,穿越这颗地球的历史,接着又穿越黑暗的虚无,独自一人勇敢地向前走去的存在……

  “你在吗?……在哪里?”这时,小型收音机里传出青年轻轻的呼唤。

  姑娘按下送话按钮,百感交集,只说了一句话:在这里呀!……在山丘上……一个修长的黑影从山丘下慢慢地靠近。姑娘站在山丘顶上,一动不动地等着他。夫人到宇宙空港送女儿夫妇去遥远的行星旅行,她感觉到女儿在这几天里突然变了,连骨子里都改变了——说是她自己的女儿,还不如说她已经离开母亲,变成一个具有独立人格的“女人”。夫人很陌生地望着女儿。

  “是啊!妈妈。”女儿好像知道母亲的心事,微微地笑着说道,“幸好是那个仪式,我已经知道自己是什么了。与‘花的歌剧’相比,我经历了一次对我人生来说更加有意义的体验啊!我真的很幸运。经历过那样的仪式,我知道我最宝贵的就是,在那个仪式之前,我是处女。”

  女儿这么说着,挥动着手,和新郎一起,朝着巨大的移民火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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