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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美好的天气……

  王绍武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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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年4月12日,在汉森太太的自动门里,由于某种尚未查明的原因,磁场调制器上的制动键发生了偏振。这么一来,汉森太太一天的安排彻底给打乱了。而她的儿子理查德也突然得上了奇怪的神经官能症。

  这不是通常文献资料中所描写的那种神经官能症。而且,年幼的理查德,一般说来,还能象受过良好教育的十二岁儿童那样进行日常的待人接物。

  但是,从4月12日起,理查德却要用极大的克制力才能使自己跨进这个自动门。

  汉森太太早晨醒来。象通常一样,她的家仆机器人默默地滑进主人的卧室,用小托盘给她献上一杯咖啡。

  汉森太太打算今天到纽约去。由于不能对机器人过分信赖,在动身前,她必须亲自做完某些事情。因此,她喝了几口咖啡就起床了。

  机器人默然地沿着反磁力场滑出卧室返回厨房。这种反磁力场使机器人那架由零件装成的身躯离地板半英寸悬空移动。机器人到厨房后,按动餐用仪表盘上的键钮,一份标准早餐就准备好了。

  汉森太太照例先向已故丈夫的雕像投以感伤的目光,然后怀着平淡而满意的心情做完了早祷的各项例行礼仪。她听到她的儿子正在大厅的那一角洗漱,而且她知道,这些事并不要她去插手。

  机器人正守候在那里服侍着小主人冲淋浴、换衣服和用早餐。她家去年安装起来的沐浴设施能够使洗澡和揩干的程序变得如此迅速和爽快,使她毫不怀疑不需任何说服和动员,迪克是乐意去洗澡的。

  她现在要做的唯一一件事是在儿子去学校前亲吻一下他的面颊。她听到机器人正发出柔和悦耳的声响。这是告诉小主人,上课的时间快到了。于是,汉森太太匆匆乘电梯下到底层以便履行做妈妈的义务。

  理查德肩挎左右摇摆着的袖珍放映机和教学胶卷站在自动门前。他的表情很忧郁。

  “你听我说,妈妈,”他说,“我拨了学校的坐标,可连个影子也没看到。”

  她差不多是机械式地说:“你在说梦话,迪克。我从来没听说有这种事。”

  “那你就试试看呗。”

  汉森太太拨了几下字盘。怪事!学校的自动门通常都调在公共波段上。她开始拨其他的坐标,同样一无所获。她的友人家的自动门可能也拨不到了。通常,在这种情况下总是有信号发出使人一看就会明白,可这一天,不论她怎样拨弄键钮,自动门仍是一个毫无反应的灰色壁垒。毋庸置疑,自动门发生了故障。可是公司方面每年秋季的检修才刚刚过去五个月吧!

  汉森太太着实恼火了。

  这一天她安排了许多事要做,可为什么事故却偏偏发生在这一天?!汉森太太懊恼地回忆起一个月前她为了节约额外开支而拒绝安装一个后备自动门的建议。她哪能想到自动门竟是这么不可靠呢?

  她来到传真电话旁,没好气地对理查德说:“迪克,你步行走大路到乌里亚姆逊家,借用他的自动门上学去吧。”

  如果联想到接踵而来的一连串事件,理查德的反对态度是不足为怪的。

  “啊,不过,妈妈,我身上会受污染的。在自动门修好以前,我看我还是留在家里好些,可以吗?”

  汉森太太坚持自己的决定,这同样也不足为怪。她手指没离开传真电话的键盘,说道:“只要穿上套鞋,不会弄脏的。在走进房屋以前不要忘记好好把身上抖干净就行了。”

  “可是……”

  “不要再讲什么条件了,迪克。你应该上学去。我要看着你走。要快点儿,不然,要迟到的。”

  机器人,这架用最先进零件安装成的异常敏感的机器,已经站在理查德的面前,殷勤地伸着双手正把套鞋递给小主人。

  理查德把透明的塑料护膜套在套鞋上,带着极为勉强的表情向门口走去。

  “这玩意儿我甚至还不会开呢,妈妈。”

  “只要按一下这个键钮。”汉森太太指给他看,“按动这个红色键钮就得了。这上面写是‘太平门’几个字。好了,不要再耽搁了。你是不是想要机器人跟你一块儿去?”

  “不,看你说的什么呀!”理查德有点不耐烦。“我是什么人?照你看,我还是个婴儿呢!”他忿忿的牢骚声被身后的关门声打断了。

  汉森太太用指头轻轻触动传真电话的键盘,拨出需要的号码,并以相当大的声音向公司发泄了对它的产品的意见。

  不到半小时,汉森太太的府邸里来了一位谦逊的青年人。此人名叫卓·布鲁木,技术学校毕业,又在强力磁场力学研究班进修过。尽管由于他年纪太轻而使汉森太太对他的技术产生了本能的怀疑,但他毕竟是有真才实学的。

  他刚一发信号,女主人就打开了住宅的活动通道。这时她看到他用力抖动全身以便抖去露天下的尘土。套鞋已被他甩掉了。汉森太太又把通道关上,这样可以避开射进住宅的刺眼的阳光。

  “只要有个人来,我就高兴,”汉森太太含辣带刺地冲着技师说,“我这一天算完了。”

  “很抱歉,夫人。哪里出了故障?”

  “这个门干脆不能用了。拨坐标的时候一点儿反应也没有,”汉森太太说,“发生故障事先连个信儿都没有。我只好打发儿子到邻家去,他打这儿通过……就这个玩意儿。”

  她指着“太平门”,正是在这里她迎接了技师。

  他微笑了一下,开始以一个自动门专家的风度说话:

  “这也是门,夫人。只不过不是用大写字母来表示罢了。这可以说是个机械门。从前其他的门是没有的。”

  “可至少它还能供人使用啊!我不得已才命令儿子从这里走出去,进入肮脏的露天世界充当各种细菌的俘虏。”

  “露天的天气并不坏呀,夫人,”技师的表情显示出他由于职业的缘故几乎每天都接触到露天的新鲜空气。“有时,外面的天气的确也不太好。不过我想您还是希望我快点把您的门修好的,夫人。”

  他坐下来,打开随身带的工具箱,然后用点状排磁器不到半分钟工夫就取下了操作盘,使自动门内部密密麻麻的复杂零件暴露出来。

  汉森太太看着他检修,把双手抚在胸部。

  终于,技师喊了一声:“就是它!”他以轻捷娴熟的动作取出了一个制动键。“这个键失磁了,夫人。就这么个毛病。”他用指头在多格的箱子里探摸了一阵,取出一个同样的零件。“这玩意儿常会出毛病,而且无法预见。”

  他装上操作盘,站起来。

  “现在一切都好了,夫人。”

  他拨动数字控制盘,把原有的数字组合作废,又重新调上一组。

  每拨动一次,自动门内阴森闷郁的色调都转变为浓深柔润的黑色。

  “夫人,请签字,就签在这儿。劳驾写上您的账号。”

  技师拨动新数字盘。这次出现的是自己工厂的坐标。他彬彬有礼地用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前额,走进自动门,湮没在黑暗中。继而,工具箱的轮廓也从眼前消失。过了片刻,自动门复又呈现出阴郁的灰色。

  半小时后,当汉森太太终于做完曾经中断了的一些事情并带着尚未消失的烦恼回想着早晨发生的事故时,可憎的传真电话铃响了。就从这阵铃声开始,一场真正的灾祸向她降临了。

  伊丽莎白·罗宾斯小姐心里一直在纳闷。年龄幼小的汉森·迪克一直被认为是个好学生。她压根儿没打算责怪他,可是她确信,今天他的举止总有点儿反常。既然是这样,她当然应该告诉他的母亲,但不必让校长知道。

  她利用早自习的时间,指定一个学生代她管一下班上的事,她自己来到传真电话旁。拨出需要的号码后,她立即在屏幕上发现自己正在全神贯注地看着汉森太太的装饰华丽但又仿佛由于某种原因而烦恼的表情严厉的头像。

  罗宾斯小姐有点胆怯,想回避已经来不及了。她羞怯地说:“汉森太太,我是罗宾斯小姐。”

  汉森太太冷冰冰地看了她一看,问道:“罗宾斯老师吗?”她的语调冷酷而傲慢。

  “完全对。我有事找您,汉森太太,”罗宾斯小姐继续说,“是想告诉您,今天早上迪克很晚才到校。”

  “是这样吗?这不可能。是我亲眼看着他上学去的。”

  罗宾斯小姐表现出有礼貌的诧异,问:“您是想说,您看到他使用自动门上学来了?”

  汉森太太马上说:“不,不,我们的自动门暂时失灵。我要他到邻居家用他们的自动门上学去。”

  “您确信是这样?”

  “当然。难道我对您撒谎吗?”

  “看您说的,汉森太太。我根本不是这个意思。我是想说;您是否确信他找到了去邻居家的道路?他可能迷了路……”

  “胡扯。我家有详细地图。我毫不怀疑,理查德对A-3区每幢房屋的位置了如指掌。”

  然后,她带着充分意识到自己有显赫社会地位的那种人特有的平静,骄傲地补充说:

  “当然,他也根本勿须知道这些,只要在座标簿上看一下所需要的坐标就得了……”

  由于自动门耗能价值昂贵,罗宾斯小姐的家庭不得不严格控制对它的使用。直到不久前,她还是步行到学校来。汉森太太的高傲态度使她在感情上蒙受了屈辱。她直言不讳地说:

  “不,汉森太太,我担心迪克并没有使用邻家的自动门。他迟到了一个多小时。从他那双套鞋的情况判断,他在露天下走了很久。他的套鞋很脏。”

  “很脏?”汉森太太仍旧用充满优越感的腔调说,“您说什么?他讲出了什么没有?”

  看到这位贵夫人神态慌张的狼狈相,罗宾斯小姐由衷地感到开心。她继续说:

  “他不愿谈出任何这方面的情况。话说明了,汉森太太,我觉得他得了病。所以我这才给您打电话。可能您愿意请医生给他看看吧?”

  “他发烧吗?”这位母亲使用高音符嗓门问。

  “噢,不。我不是说他肉体上生了病。我指的是他对周围事物的表情和那不正常的眼神。”她犹豫了一下,竭力想把话说得更委婉些:

  “我觉得,也许,做一个精神病的常规检查……”

  她没把话说完。她的话被汉森太太的冷酷而严厉的声音打断了。如果不是教育还有点作用的话,这声音肯定会变成野兽的吼叫。

  “您是想说,我的理查德是个精神病患者?”

  “啊,不,汉森太太,不过……”

  “我看您想要说的正是这个。简直是胡思乱想!他一直很健康。等他放学回来我自然会明白一切。我相信,他会向我作出合乎情理的解释。”

  联系突然中断了。罗宾斯小姐内心感到屈辱,而且承认做了一件蠢事。归根到底,她只不过想履行一项自己的职责罢了。

  她匆匆回到教室,很快看了一眼挂钟上的金属字盘。自习课快结束了。下一节是文学课。

  罗宾斯小姐的思想并未全部集中在这节文学课上。她机械地叫起一个个学生,要他们朗读自己作文中的片断以供她选择做示范。她又以同样机械的神态把选出的一段文字稿嵌入软片,再用微型显音机播放出来,好让大家听到应该怎样用英语来朗读。

  在显音机的机械发声器上总是发出一成不变的标准腔,这同样也一成不变地抹杀了语调的任何个性特色。长期以来,罗宾斯小姐总在思考着这样一个问题:让学生学会这毫无个性特色的语言,并用千篇一律的语调来说话,这到底是否明智?

  可今天,她根本不想这些。她一直观察着理查德·汉森。孩子呆若木鸡地坐着,对周围的一切毫无反应,一反常态,陷入极端的沉思。她肯定,今天早晨他发生了一件不寻常的事。因此,她用电话告诉他的母亲是应该的,尽管她提到精神病检查似乎有点冒失。不过现在作这种检查也是很常见的嘛……常对所有的人进行普查。这丝毫也不会损伤自尊心。也许,有人不这样认为。

  她终于把理查德从座位上叫起来。在他听到老师呼唤并站起来之前,罗宾斯小姐不得不两次呼叫他的名字。

  她出的作文题目是:《假若要您选择一种古老的变通工具去旅行,您将选择什么?为什么?》罗宾斯小姐每学期都是出的这个题目。这个题目出得好,因为它可以培养学生对历史发展的敏感,它唤醒青年们去思考古人的生活方式。

  罗宾斯小姐听着理查德用低沉而单调的语调朗读作文:“假若要我选择一件古老的交通家具,”他把“工具”念成“家具”,“那我就选择同温层巨型飞机。它飞得宁静,象其他所有交通工具一样,不过它很清洁。因为它要在同温层飞行,它必须是绝对密封的,所以您就不必担心会染上疾病。如果是在夜间,您可以看到星星,就象处在天象仪里。如果您往下看,您会看到地球,就象在地图上一样,或者,还能看到云彩……”他又往下读了几百字。

  他读完后,罗宾斯小姐及时指出:“‘交通工具’不能说成‘交通家具’。再者,不能说‘飞得宁静’或者‘用力看’。应该怎样说才对,同学们?”

  一阵七嘴八舌的回答声……

  课就这样结束了。马上要开午饭。有些学生在学校用午餐,有些回家去。理查德自己留下来。罗宾斯小姐注意到了这一情况,因为他平时总是回家吃午饭。

  正午一过,响起了最后一道铃声。二十五名男女学生在一片喧哗声中按次序站队。

  罗宾斯小姐拍了一下手:“快点儿,孩子们。泽尔达,快站到自己位置上去。”

  “我的胶片掉了,罗宾斯老师。”女孩尖声为自己辩解。

  “快点儿拾起来,拾起来。注意了,快,快!”

  她按下电钮,一部分墙壁退入壁龛,呈现出一个淡灰泛黑的大自动门。这不是一个供孩子们回家吃午饭的普通的自动门,而是经过精心设计和安装起来的特殊自动门。它是这所欣欣向荣的私立学校的骄傲。

  这个自动门比普通的宽一倍,装有大而精密的被称为“自动选标仪”的仪器。借助于这种仪器,可以在一瞬间确定几个不同的坐标。而普通的自动门则需要每隔一定的时间拨动一次才能确定这些坐标。

  通常,在学期之初罗宾斯小姐总要花一整天的时间和技师一起对一些新来的学生家庭住宅调好坐标。不过,幸运的是往往一个学期都能顺利使用,不须再找技师检修。

  学生们按字母顺序站好队,女生在前,男生在后。自动门呈现出柔和的黑色。于是,埃斯特尔·亚当斯挥了一下手走进门去。——“再……(见)……”

  象平时一样,“再见”这个词只听到一半,人已消逝在缥缈中了。

  自动门由灰色又变成黑色……随着自动门把学生一个个送回家去,队列越来越短了。当然,也常会有那么一位妈妈忘记在相应的时间把自己家中的自动门调到接收的刻度。这时,自动门就变成灰色。经过一分钟等待,自动门自动转换坐标,改送下一个孩子回家。而家中不开门的孩子则要等到所有同学走完以后,有一道专门的铃声提醒那位不经事的妈妈,要她立即扭转情况。这种现象给孩子们造成不良的印象,他们常为此而烦恼,认为家中对他们不够关心。罗宾斯小姐在家访时总要向家长提醒这一点。尽管如此,这种事每学期至少总要发生一次。还有一种麻烦事发生得更多些:某个男生或女生在队列中未站到自己的位置上。尽管教师们随时严加注意,这种情况仍时有发生,特别是学期之初孩子们对编成的队列还不太习惯的时候。

  每当发生这种情况,五六个孩子就分别出现在别人的家中。这时必须让他们再返回学校。调整好这种混乱的局面要花去几分钟的时间。家长们对此也大为不满……

  罗宾斯小姐突然发现队列的移动停止了。她急忙吆喝站在队列排头的一个:

  “塞缪尔,快进!等什么来着?”

  塞缪尔委屈地皱起脸皮说,“这不是我家的坐标,罗宾斯老师。”

  “噢,是谁家的?”她焦急地扫了一眼由五个学生组成的队列。

  “是谁没有站在自己的位置上?”

  “这是迪克·汉森家的坐标,罗宾斯老师。”

  “他在哪儿?”

  另一名男生以幸灾乐祸的语调回答了这一问题,这种表情是孩子们在成年人面前告发自己伙伴时常常本能地流露出来的。

  “他从‘太平门’出去了,罗宾斯老师。”

  “你说什么?!”

  自动门打开了下一组坐标,塞缪尔·卓兹回家去了。其余的也都一个接一个离开了学校。

  罗宾斯小姐一个人留在教室里。她走到太平门前。这是一个相当小的隐蔽在壁龛内用手来开关的门。

  罗宾斯小姐把门打开一条缝儿,一条防火救生的路展现在面前。这时她接触的是一项与现代化建筑物中使用的现代化防火设备完全不同的、过了时的防火注意事项。门外,露天下,空无一物,除了……空旷的郊野。明媚的阳光照射,微风送来尘土的清香。

  罗宾斯小姐关上门。她感到心安理得,因为早晨她已电话通知了汉森太太,尽到了自己的责任。现在已经勿须怀疑,理查德出了事。她决心不再打电话给汉森太太。

  这天,汉森太太未能去纽约。她呆在家中,心里忐忑不安,甚至忍受着烦躁的折磨。这烦躁是由罗宾斯小姐的直率行为引起的。

  离放学大约还有一刻钟。焦急的心情驱使她来到自动门前。去年,她在门上安装了一架自动装置,可以在三点差五分的时候自动出现学校的坐标,而且不用人来控制,在理查德回来以前一直保持着这种状态。

  她的视线一直没离开阴森森雾茫茫的自动门(为什么这个性能可靠的强力磁场不能呈现出别的什么有生气的、令人愉快的颜色呢?……)。她用两只胳膊抱住自己的双肩,她感到,它们是这样的冰冷。

  自动门准确地在预定时间泛起黑色,可是不见孩子。几分钟过去了——连个人影也没有,又是几分钟,仍然毫无消息。终于,她感到愤懑和失望。

  已经三点一刻了。汉森太太完全陷入惊慌失措的状态。以前,在必要的时候,她就打电话给学校。可现在,她不能,坚决不能。不能趁这位女教师怀疑理查德心理上有病的当儿打这个电话。这个教师简直太无理了!

  汉森太太心急如焚,在房间里踱来踱去,一支接一支地抽香烟。后来突然又把香烟熄灭。也许,这是一场虚惊?理查德可能因某种原因暂时留在学校?如果真是这样,他一定会事先告诉她……猜疑渗透她的全身:他明明知道她打算到纽约去,并要在某处耽搁到深夜才能回来……不,不,如果有事,他无疑会通知她……

  她那盛气凌人的骄傲派头现在已经分崩离析了。必须给学校打电话,甚至(她闭上双眼,泪水夺眶而出)通知警察局。

  当她睁开眼睛,理查德正站在她面前。他低着头,那副神态使人联想到正在等待着雷击的人。

  “妈妈好!”

  汉森太太的激动瞬即变成愤怒(这种转变的方法只有做母亲的才能掌握)。

  “你到哪儿去了,理查德?”

  接着,在她用丧尽天良的儿子和慈母破碎的心这类辞藻来教育理查德之前,她仔细看着他。突然她惊叫了一声。然后悄声问:“你去到露天下了?”

  她的儿子看看自己满布尘土的靴子(没有套鞋套)看看胳膊,肘上星星点点的污秽和几乎弄破了的衬衫。他说:“真见鬼,妈妈,我不过是想,我要……”他不再说下去了。

  汉森太太问:“是学校的自动门出了问题?”

  “不,妈妈。”

  “你明白吗?为了你,快要把我急疯了!”她徒劳地等待着回答。

  “那好吧,过一会儿再谈。现在你去洗个澡。你的全身衣服连同最后一根线都要丢掉。机器人!”

  机器人对“洗澡”这个词早已做出了反应,正在采取相应的行动。

  “把靴子脱在这儿,”汉森太太说,“你跟着机器人去吧。”

  理查德执行这项命令时的面部表情,甚至比唇枪舌剑的抗议更加有力。

  汉森太太用两个指头捡起靴子,一甩手扔进了垃圾通道。这个意外的负担使垃圾通道发生一阵忿忿的轰隆声。她仔细把手擦干净,然后又把手帕也跟着丢了进去。

  她没有和理查德共进晚餐,而是令他和机器人一起吃。

  她确信,这样更能显示她的气愤而且会收到比任何责备和惩罚更显著的效果。这将使他很快明白自己的错误行径。她常对自己说,理查德是个敏感的孩子。

  可是,临睡前,汉森太太来到儿子的房间。她面带微笑,开始用抚爱的语调和他淡话。她认为,这样更好些,因为惩罚应该适可而止。

  她问:“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迪克乖乖?”还在迪克很小很小的时候她常这样称呼他。而今,这个称呼所勾起的抚爱之情差点儿使她流出泪来。

  然而理查德却把脸扭到一边。他声音固执而又冷淡:“我就是不愿钻进这些讨厌的自动门,妈妈。”

  “那又为什么呢?”

  他两只手在薄被下面搓了搓(这薄被每天早上更换一次,当然是毫无传染性的)说:“反正我不喜爱这玩意儿,没别的。”

  “不用自动门你怎样去上学呀,迪克?”

  “我提早起床。”他嘟哝着说。

  “自动门有什么不好呢?”

  “我讨厌它。”他甚至不看妈妈一眼。她情绪沮丧地说:“好吧,你安静地睡上一觉,明天早上会好些的。”

  她吻了吻他,走出房间,顺手关上光电管:房内灯灭了。

  这一夜,汉森太太怎么也睡不着。迪克为什么突然讨厌起自动门来了呢?从前自动门也没有给他招过麻烦呀?当然,今天早上坏了,可这更应该使他认识到这种现代化交通工具可贵的价值。

  迪克的举止是这样不理智……

  不理智吗?这使她想起罗宾斯小姐和她的“诊断”。在孤独的一片漆黑的卧室里汉森太太咬了咬牙。简直是胡说八道!孩子不过是心情不好。睡觉,这就是他唯一需要的良药。

  不料第二天清晨她起床后发现儿子已经不在了。机器人不会说话,但是会用机械手做出手势表示“是”或“不是”。这样,汉森太太不到半分钟工夫就了解到:孩子比平时早起了三十分钟,随便洗漱一下就匆忙离开了家。

  不过他没有进自动门。

  他走了另一条路——出了普通门。这种门的名称不用大写字母开头。

  这天下午三点十分,汉森太太的传真电话发出悦耳的铃声。她直觉地感到有人要找她。当她打开荧光屏后,证实了自己的预感。

  她匆忙照了一下镜子,希望能够确信经过一天来心烦意乱的折腾之后她的脸仍旧是泰然自若的。她打开传真电话的发射器。

  “是我,罗宾斯小姐。”她冷若冰霜地回答。

  理查德的老师很激动。她把话讲得很急促:“汉森太太,理查德故意从太平门走出学校。尽管我要他从自动门回家去,但他不听。我不知道他现在到哪儿去了。”

  汉森太太用精心选择出的辞令回答说:“他回家去了。”

  罗宾斯小姐很失望:“您同意他这样?”

  汉森太太的脸气得苍白。她决意要这名教师自量点儿:

  “如果我的儿子不愿意进自动门,这是他和我的事。我非常清楚,学校并不存在一项规定,非要他进自动门不可,是这样吗?”她的表情显然要使人相信,即便有这项规定,她也要毫不在乎地破坏它。

  罗宾斯小姐也怒不可遏。在联络中断以前,她连珠炮似地说完了要说的话:

  “我要给他做心理病探测,我一定要做……”

  留下汉森太太站在电话机旁,一双一无所获的视线凝视在断了联系的屏幕上。激烈的争执迫使她在一段时间里袒护着理查德。如果他不愿意,难道非要他使用自动门不可吗?但是,忐忑不安的心情仍然折磨着她;理查德的举止毕竟是不太正常的……

  他面带挑衅性的表情回到家中,而母亲却拿出全部克制力象未发生任何事情一样来迎接他。

  一连几个星期她都采用这种办法对待他。倒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事情发生。她自言自语说,这不过是孩子的调皮行为罢了。随着年龄的增长会过去的……

  有时她下楼用早餐,常发现理查德愁眉苦脸地站在自动门旁——上学的时间到了,他必须乘自动门前往。也曾有过这样的事,他一连三天都走“正常的路”。妈妈也不说什么。

  每当他这样做了,特别是一天之内两次使用自动门——上学和回家,她的心就感到热乎乎的。她说:“瞧,这不一切都好了吗!”

  但是过了一天,两天或三天,他象一个渴求吗啡的嗜毒者,又悄悄地从普通门里溜了出去。

  发生几次这类事情之后,汉森太太绝望地想到了精神病医生和神经科检查的问题。可是一当她想到罗宾斯小姐,她就打消了这个念头,虽然她未必认识到这个动机是真诚的。

  汉森太太尽管经受着精神上的折磨,但仍能适应新的情况。他命令机器人带着一套换洗衣服守候在门口(不用大写字母标示的普通门)。理查德顺从地洗澡更衣。他的下身衣服、袜子和套鞋无条件地统统被丢掉。汉森太太默默承担着这项开支。

  有一次,她建议理查德陪她到纽约去。她希望看到他伴随她一起旅行,这是一个非常渺茫的希望而不是一项深思熟虑的计划。出人意料的是理查德并未反对,反而感到高兴。他毫不犹豫地走进自动门。他的眼神里丝毫没有乘自动门上学去时那种烦恼的表情。

  汉森太太高兴极了。这可能就是培养他再次愿意使用自动门的有效办法。她绞尽脑汁寻找多种借口以求和儿子一同去旅行。她甚至不惜花费巨额能源开支和儿子同去中国欣赏了一天中国戏剧会演。

  观看中国戏剧会演是在星期天。可第二天一清早,理查德却又径直从他惯于出入的那个墙洞里出去了。这天汉森太太醒得比平时早,正好看到这一情况。她心急如焚,双眼挂着泪花在他身后呼唤:“为什么不进自动门,迪克?”

  他回答得很干脆:“长途旅行的时候用自动门好。”说着走出了宅院。

  就这样,她的计划又成泡影。有一次,理查德回到家里浑身湿透了。机器人无所适从地围着他转来转去。刚从衣阿华州姐姐处返家的汉森太太看到这种情形不禁叫道:“理查德·汉森啊!”

  他气呼呼地说:“下雨了,突然下雨了。”

  汉森太太未能马上理解这句话的内容。打从她步行去学校学习地理至今,整整二十年过去了。现在,经过一阵回忆,她想象到了无数的水珠儿猛力地、连绵不断地从天上落下来——这是一股疯狂的势不可挡的自上而下的水流。任你拧紧龙头,捺下电钮,切断电源……都无法使它停下来。

  她问:“你在雨中行走了?”

  理查德回答:“可是,妈妈,我使尽全力往家跑。我并不知道要下雨。”

  汉森太太默然无语。她陷入恐怖。可怕的设想使她说不出话来。

  两天后,理查德患了鼻炎,喉咙干疼发痒。她不得不承认,病毒已经在她的庭院里找到了栖身所,就象侵入铁器时代简陋的小破房一样。

  她的傲慢和固执已经寿终正寝了。她悲痛地承认自己已经束手无策:理查德必须找神经科医生就医。

  汉森太太选择神经科医生是慎重而又仔细的。起初,她想到稍远一点的地方去聘请。她甚至打算直接到医疗中心去交涉,说不定会找到一位理想的医生。

  后来,她产生了一个想法:干脆以一个普通咨询者的姿态出现,在引起人们的注意方面,决不能超过居住在城市偏僻角落里乘坐公共自动门的任何一个市民。而如果在她自己的住区内求医,那么她每说一句话都是举足轻重的……

  然而,在本住区内就医何乐而不为呢?A-3区享誉全球,它是权贵显达的象征。它是以最大限度地使用自动门为基础而建立起来的第一个社体,是最大、最富、最驰名的第一个区。在这个区内,既不需要工厂,也不需要商店,甚至不需要道路。每幢住宅都是一个小巧玲珑的独立城堡。它的自动门可以把主人载送至世界上任何一个装有同样自动门的角落。

  汉森太太细心察看了居住在A-3区内的五千个家庭的名册。她知道这名册中也包括几名神经科大夫。在这个富豪的住区内,医疗技术自然也是无可非议的。

  汉密尔顿·斯隆博士的名字第二次落入她的眼帘。汉森太太的手指在地图的某处停下来。他的诊疗室离汉森太太的馆邸不过两英里。她喜欢博士的这个名字。他能住在A-3区,这一事实本身就足以说明他的医术是具有权威性的。而且他事实上又是她的邻居。他无疑会明白,以这样紧急的事情去求见他自然是慎重而又机密的。

  她果断地给诊疗室挂了个电话,约定好出诊时间。

  汉密尔顿·斯隆博士比较年轻,还不到四十岁。当然他也听说过汉森太太。她的来访受到博士的热情接待。

  当她说明了来意,斯隆博士问:“这一切都发生在自动门坏了以后吗?”

  “是这样,博士。”

  “他是否表现出对自动门有恐惧感?”

  “是啊,噢,不。看您想到哪儿去了!”她感到相当惊讶。

  “不过,这是常有的事,汉森太太,这是常有的。说实在的,您如果仔细考虑一下自动门的工作原理,委实也有点儿可怕咧。您走进自动门,在一瞬间您身上的原子就变成了一个动力场,它被转移到空间另一个位置而形成另一种物质。正是在这一瞬间,您的全身机体是凝固的。”

  “我相信任何人也不会考虑这种问题。”

  “但是不能排除您的儿子正在考虑这个问题。他亲眼看到自动门发生故障。也许他警告自己:‘万一自动门坏在半路上,那可怎么办?’”

  “不过,这纯属无稽之谈。要知道他是经常使用自动门的呀!他甚至陪同我到国外去过。我不是已经对您说过,他乘自动门到学校去,一周内总有一二次……”

  “态度不勉强吧?情绪很好吗?”

  “是啊,是啊,”汉森太太以勉强的口气说,“给人的印象是自动门在某种程度上压抑了他。可是,博士先生,怎样才能解释这种现象呢?您如果能给他做一个快速的心理病探测,看看到底是怎么回事儿……”她接着用不自在的语调结束了这段谈话:“这就够了。我坚信不会有什么危险的。”

  斯隆博士叹了口气。他讨厌“心理病探测”这个词儿。但是未必能找到另一个什么词儿是他听得更多些的。

  “汉森太太,”他说,“根本不存在什么‘快速心理病探测’。当然,我知道在一些传真报纸上尽是一派肆意的渲染。有些文章甚至把它捧上了天。其实都不过是无限度的夸张罢了。”

  “您说这是当真?”

  “完全是这样。心理病探测是个很复杂的过程,是一个监视思维连锁反应的过程。您知道,脑细胞是通过无数条渠道相互联系着的。其中有些‘道路’比另一些‘道路’用得多些。它们是思维的习惯,不论是有意识的或者是下意识的都是如此。从理论上讲,在一个具体的头脑里,这些‘道路’可以用来确定思维方面的疾病……”

  “那怎么办?”

  “接受心理病探测是件可怕的事,特别是对小孩子,不可避免地要酿成心理创伤。探测本身就需要一个多小时。此外,材料还要送往心理病中心分析局作分析,几个礼拜后才能得到病情结果。这还不算,许多精神病理学家认为,用当今的仪器探测心理结构,所取得的结果并不完全可靠。”

  汉森太太咬住嘴唇:

  “您是想说,没有什么办法可想罗?”

  斯隆博士微笑了一下:“绝不是这个意思。比发明心理病探测技术早几百年就有了精神病理学家。请允许我和您的孩子谈谈话。”

  “和他谈谈话,就这么算了?”

  “如果有必要,我请您向我提供他过去的一些情况。但是,最主要的,我认为还是和您的迪克谈谈话。”

  “不,斯隆博士,我估计他不会同您讨论这个问题的。他呀,连和我谈话都不愿意,可我还是他的妈妈呀。”

  “这也是常见的现象。”精神病理学家说服她说。“小孩子有时候更乐意和生人攀谈。如果您不同意这样做,那我索性就不承担这项治疗工作了,因为我看不到有其他的途径。”

  汉森太太站起来,显然很不高兴:“那您什么时候能光临舍下,博士?”

  “星期六好吗?那天孩子不上学。您方便吗?”

  “恭候光临。”

  她派头十足地走了出去。博士送她到自动门旁。她拨动自己住宅的坐标。博士看着她跨进自动门。她的身躯现在只剩下二分之一,四分之一,胳膊肘和一条腿,完了……

  这确确实实是可怕的。

  会不会有朝一日自动门在转动中突然坏掉而把一半身躯留在这里,另一半留在那里?斯隆并未听说过这种事,可他相信这完全会发生。

  他回到办公桌旁,估计了一下该花多少时间用来接待下一个病人。他知道,汉森太太未能争取到给儿子做心理病探测而深感委屈和沮丧。

  何苦呢?真见鬼!在他看来,象心理病探测这类玩意儿纯属十足的诈骗。可为什么它却吸引着成千上万的人呢?这应看作是人拜倒在机器脚下的例证之一。人能做到的,机器能做得更好。机器!越来越多的机器!机器充斥生活的每个角落!它冲击着时间,冲击着习俗风尚!

  忽然,他对心理病探测所执的否定态度开始使他不安起来。这不正好说明他害怕由于医疗的迅速机械化、对自己失去信心和机器恐惧症引起失业吗?……

  斯隆决定和自己的私人分析员讨论讨论这个问题。

  最初的十分钟过去了。这场面,大家都感到紧张、拘束。斯隆决定开始行动。汉森太太强做笑脸,目不转睛地看着他,仿佛等待他马上创造出一个奇迹来。理查德在椅子上有点坐不安稳,他对斯隆博士经过精心筛选而提出的问题没有多大反应。他显得疲倦、苦闷,而且对此不加掩饰。

  突然,斯隆博士问道:“你愿不愿意和我一块儿去散散步,理查德?”

  孩子的两只眼突然睁大了。他停止了坐立不安的姿态,对博士看了一眼:“散步,先生?”

  “我是说——到露天去。”

  “您……常在外面走路吗?”

  “有时是的,当我有兴趣的时候。”

  理查德蓦地站了起来,高度的兴奋使他全身颤抖。

  “我没想到竟然有人也在外面走……”

  “可我常走,而且我不反对邀一位伙伴。”

  孩子犹豫了一下,坐了下来。

  “妈妈?”

  汉森太太气得几乎说不出话来,不过,她终于还是说出来了。

  “那,好吧,迪克。不过,当心点儿。”

  说罢,她用快速的敌意的目光看了斯隆博士一眼。

  斯隆博士撤了谎。自从他进入专科学校以后,他从未再到露天去过。诚然,他爱好运动,但在他求学的那个时候封闭式游泳池和装有紫外线照射设备的封闭式网球场已经相当普遍了。盒子内的运动使那些害怕大自然风云变幻的人感到放心。正是这些原因,斯隆没有任何理由再到露天去。

  而现在……阵阵清风却使他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绿郁娇嫩的芳草却仿佛竞能刺穿他那双外加鞋套的靴子,扎在他的脚上……

  “喂,请朝这边看。”理查德现在好象换了一个人,他心中的压抑感早已烟消云散。

  斯隆博士瞥见小树林的密枝茂叶间有一个青蓝色的东西一闪而过。

  “刚才掠过去的是什么东西?”

  “鸟,”理查德说,“是一只青蓝色的鸟。”

  斯隆博士惊奇地环顾四周。汉森家的住宅座落在一个小土岗上,形式玲珑美观。那边,稀疏的树林里夹杂着一片片嫩绿柔茸的小草坪。

  由浓绿色镶嵌起来的五光十色的斑点构成了一幅幅红黄交错的画卷。这就是大自然的一朵朵鲜花。斯隆轻而易举地认出了存在于活的自然界中的这些现象,因为他曾在书本上和传真游艺会上看到过它们。

  但是,这草长得这么整齐,花儿也开得如此井井有条……斯隆下意识地等待着某种更意外的东西。他问:“是谁经管着这些东西呢?”

  理查德耸耸肩:“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机器人干的。”

  “机器人?”

  “这里常有一大批机器人。有时它们拿着一种象自动刀一样的东西在地面上干活。这种刀是用来割草的。它们还经常修剪花朵和别的植物。瞧,那边就有一个机器人。”

  孩子指着一个不可名状的小机器——它在一块平地上走动着,忙忙碌碌地正在做着什么。在它那金属制成的皮肤上闪烁着耀眼的太阳光点。

  斯隆博士大为震惊。他甚至不知道还存在着这类机器人。

  “这是什么?”他忽然又问道。

  理查德转过头来:“这是弗罗乌利克斯家的住宅。坐标为A-3,23,461。而那边那座尖顶小建筑物是公用自动门。”

  斯隆博士仔细观察它的外形。难道它就是这个样子?博士首先感觉到的是:这原来是一个立方体的高高的东西。

  “我们往前走!”理查德叫了一声,带头在前面跑。

  博士跟在他后面,不过,却踏着有节制的稳健的步子。

  “这一带的房屋你都辨认得清吗?”

  “差不多。”

  “坐标A-23,26,475的房屋在哪里?”这自然是斯隆博士的住宅。

  理查德想了一下。

  “噢,当然知道……您看到那里的水吗?”

  “水?”斯隆仔细观望着蜿蜒在芳草丛林间的一条银带。

  “当然,真正的水。它不停地流着,永远流着。可以沿着一排石块跨越过去。它叫河。”

  “这很象小溪。”博士想了一下。他学过地理,当然,仅限于经济地理和人文地理,而自然地理几乎已经变成死的学科了。除一些专业人员外,谁对它都不感兴趣。而且斯隆知道,这种河流和小溪都是理论上的……

  理查德继续往下说:

  “在河的那一边,就在生长着一大片小树林的山包后面,有一幢住宅,那就是A-23,26,475。那是一幢白顶的淡绿色建筑物。”

  “难道是它?”斯隆博士着实感到诧异。他竟然不知道自己的住宅是用淡绿颜色装饰起来的。

  有一个小动物为逃避即将逼近的赫然大脚而拚命地逃进草丛。理查德目送它的背影,耸了耸肩:

  “简直无法捉到它。我曾经试过。”

  一只蝴蝶舞动黄色翅膀从他们眼前掠过。斯隆博士向它投以惊愕的目光。

  到处是一片欢乐的、由各种音调组成的唧唧吱吱的叫声。随着听觉的逐渐适应和锐敏化,他开始觉察出,在这成千上万的声音海洋里,没有一种是人造的声音。

  一块大阴影投落地面,而且越来越近,盖着了斯隆博士。他顿感一身凉爽,颤栗了一下,仰望高空。

  理查德说:“这是一朵云彩。一分钟后它就会飘向远方。您最好还是欣赏一下这些花朵吧,它们可香啦。”

  现在他们已经走到离汉森家住宅几百码的地方。头顶上的那块云彩已经飘然而去,大地上又是一片灿烂的阳光。斯隆回头望了一下。当他发现他们已经走了这么远的距离时,不禁大吃一惊。假如他看不到这幢住宅,而理查德又独自远去,试问,他这个成年人还能不能找到归途?

  他不再想这些,又开始观赏这条快到眼前的水带。水带的那一边,朝那个方向望去,就应该是他自己的住宅了。斯隆新奇地想着:“淡—绿—色?”

  过了一会儿,他说:“你,可算是一位名副其实的研究员了。”

  理查德带着竭力控制着的骄傲感说:

  “当我步行上学和回家的时候,我总要想办法找一条新路走走,这样可以看到更多的新东西。”

  “可你并不是每天都在外面走呀?我想你还是常常乘坐自动门上学的。”

  “那当然。”

  “那为什么要这样呢,理查德?”不知为什么斯隆博士确信,孩子内心深处的真实想法就在这里。

  然而,理查德却使他失望了。孩子诧异地扬起眉头:“唉,说起来真倒霉。有时一连几个早晨下雨,我不得不坐自动门上学去。我真讨厌透了这种情况,可有什么法子呢?!两星期前我正好碰上下雨,我……”他下意识地看看周围,把嗓门压低到几乎是讲悄悄话:“着凉了。妈妈可生气啦。”

  斯隆博士叹了一口气:“那么,现在我们该回去了吧?”

  理查德脸上掠过一阵扫兴的表情:“那为什么呢?”

  “我想,你的妈妈一定在等着我们。”

  “也许。”孩子勉强转回身来。

  他们在归途上慢慢走着。理查德毫无拘束地谈个不停:

  “不久前,我在学校写了一篇作文,谈到我将选择什么古老交通工——工具去旅行时(他差点又把‘工具’说成‘家具’),我这样写:‘我将乘坐同温层巨型飞机,看着闪烁的星斗和飘荡的浮云……’当时我多傻呀!”

  “现在你要选择另一种吗?”

  “那当然。我要坐汽车,而且要不慌不忙地走。这样我就能看到周围的一切……”

  汉森太太忧心忡忡,局促不安。

  “您不认为这是不正常的吗,博士?”

  “不太常见,是啊,不过我没发现任何不正常的情况。理查德很想到外面去呼吸新鲜空气。”

  “那为什么?外面那么脏,那么惹人讨厌。”

  “这是志趣问题。一百年前我们的前人大部分时间是在新鲜空气中度过的。甚至到现在,我敢说,还有许许多多的非洲人从来没见过自动门。”

  “可是理查德从小所受的教育是要他无愧于做一个A-3区的居民。”汉森太太忿忿地说。“要知道他并不是非洲人,我的天哪,而且……而且他更不是古人……”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汉森太太。孩子感到他需要走向真正的大自然,但他又明明知道这是不允许的。也没有勇气把这种想法告诉您或自己的老师。他思想上形成了沉重的负担。而这是危险的。”

  “有什么办法能使他打消这种念头呢?”

  博士坚定地说:“这是徒劳的。最好的办法是对他的这种欲望因势利导。自动门出毛病那天,他被迫走进露天。打那以后他就爱上了露天。他徒步上学、回家是想重温那第一次激动人心的印象。现在我建议您每逢星期六和星期天同意他出去两个小时。这样理查德会明白,即使没有一定的目的地同样也可以到露天去玩玩。那时您将感到,通过这些措施他会心甘情愿地乘自动门上学和回家了,您说是吗?我想,这才是解决问题的根本办法。”

  “事情竟然弄到这个地步?!这想法多可怕呀!我的儿子还能不能恢复正常?”

  斯隆博士站起来:“汉森太太,即使现在,他也是绝对正常的。只不过他渴望品尝的是被禁了的果子而已。如果您真想治好他的病,那您就声明不反对他。这么一来,这件事对他的吸引力很快就有某种程度的减弱。往后,年龄稍大一点,他就会逐渐理解到社会期待他的和要求他的是什么。他将学会服从。我们中间的这位反抗者归根结底是造不起反的。不过,他的造反思想,一般来说,只能随着时间的推移,直到我们年老体衰的时候才能逐渐平息。当然,如果对他的这种思想进行不冷静的压制,那就有可能出现心理爆炸。千万不要犯这样的错误。理查德一切都会好的。”

  斯隆博士向自动门走去。

  汉森太太问:“博士,您不觉得做一次心理病探测是理想的吗?”

  他回过头,毫不掩饰自己的反感:“不能,绝对不能!在孩子身上没有任何迹象说明做这种探测是必要的。懂吗?没有任何迹象。”

  斯隆的指头在离拨盘一英寸的地方停住了。他面部表情急剧地变化着。

  “怎么回事儿,斯隆博士?”汉森太太问。

  但他没有听到她的话。在他思考着自动门,思考着心理病探测,思考着窒息性的技术工艺垄断。

  然后,他收回了手,低声说道:“您知道吗?今天,如此美好的天气,我认为,最好还是迈开双腿走路吧……”

  说着,他已经离开了自动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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