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软光之罪

道格拉斯·迈克伊万驾车走在前往学院的路上,他的心里滑过了几个幽灵的影子,是亚得里安·雷诺兹的家人,一共四个:亚得里安·雷诺兹的母亲,令人憎恶的父亲,和两个年轻可爱的姐妹。在法医录相里,他们倒在床上,象睡着了一样,眼睛紧闭,嘴唇张开,手指发白,他们的喉咙被划开了,黑色的血液湿透了床单。

护送道格拉斯的警察卫队打开了灯光和警笛,他从幻觉中醒来。五辆警车正沿着狭窄的路带,穿过国王瀑布北边的浓密的石楠林,高大的松树和纤细的白桦象哨兵一样站在道路的两边,它们细小发黄的叶子在空气中象黄褐色的暴风雪一样摇摆,在草地的边缘,排成一排美丽的斗篷;蜂拥的新闻车停泊成两排,离临床康复学院的入口有100米。

成群的人拥挤在路口的前面,他们都是媒体记者,在道格拉斯的眼睛里,他们就象小丑一样,穿着宽大而华丽的彩色皮质大衣,鼻子和脸颊在早晨的寒冷空气里冻的发红。防暴警察手挽着手围起两道人墙,阻挡人群冲入到马路上。

在道格拉斯经过的时候,无数的提问和叫骂声混合在一起,伴随着不断闪烁的镁光灯。

抗议者们占据了在学院门口的主要位置,他们紧密的脚步踩倒了草皮,变成湿润的泥泞小道。这里的警察是外面的三倍,他们在门口排成了一条管道,在人流的冲击下起伏波动。

道格拉斯的右边是“生命组织”,他们反对任何形式的死刑,可以看到他们中多数是女人,他们高举着几百只形状各异的白色蜡烛,从小小的夜光蜡烛,到纹路精美的大蜡柱,他们用合唱表达自己的抗议:和我一起坚守。

车上落满了泥巴,道格拉斯把雨刷打开,挡风玻璃留下了褐色纹路——那是“真实正义”组织在另一边扔泥块,他们主要是年轻人,剃着光头,身穿橄榄绿色的仿军用毛线衫,胸前缝着红色的十字架,他们年轻的脸上是无限神圣的表情,手里举着大量的标语,比如绞死亚得里安·雷诺兹,油炸他,灌死他,斩首,毒死他……绞架就立在学院围墙的旁边,上面是一个用草扎的亚得里安被吊死的模型。道格拉斯的车一冲过大门,就有人把一个火炬放到草人上,吸引了所有照相机的闪光。

他过去了,大门在他身后关闭起来,也切断了抗议者们的野蛮行为给他的心理支撑。

学院大厦刚刚建成三年,是“欧洲联合犯罪心理局”出资兴建的,四层的方形大厦,绿色的玻璃幕墙反射着森林的绿影,残秋中的修长树干随风摇动。

这座大厦一部分是医院,一部分研究中心。最初,心理局希望医生能把潜意识命令载波到激光束中,从而在顽固的社会惯犯大脑中写入新的行为模式;这项技术即使不能把他们变成模范市民,最少也可以让他们变的相当诚实。研究仍然在继续,但是刚刚过去的一年中,研究院却把精力集中在“软光”上,那是迈克尔·艾略特博士的设想,他是神经科学家,主要研究记忆的保持能力,从而得出矫正命令的保持时间。

他的研究揭示出了健忘症的机理:灰细胞丢弃每天不需要的记忆,防止大脑被无数琐碎的细节搅乱。艾略特破译出了起控制作用的神经学代码,成功的运用激光铭印技术把序列输入到大脑中,这就是软光:将记忆和行为模式完全擦除,个性由此死亡。

因此,所有判了死刑的人都能被“精神”处决,只留下一个空洞的躯体,一个成年的婴儿,重新取名字,受教育,然后回到现实世界,成为一个功能完整的社会成员。没有死亡的死刑判决,对布鲁塞尔联邦议会的政治家来说,简直是一个梦幻解决方式。

而亚得里安·雷诺兹,将要成为第一个被执行者——精神死刑。

芭芭拉·约翰逊站在学院的接待区,她的长脸因为激动而绷紧。道格拉斯遇到她好几次了,她是艾略特博士的代表。

她把他带到三楼的会见室,亚得里安·雷诺兹正在那里等着,两个肌肉发达的男人耐心的站在外面。

“10分钟,道格拉斯,好吗?”她说,显然为冲撞了他而有些不安,“不能超过15分钟,法官已经来了。”

“当然,”他说,然后走进了会见室。

多数辩护律师总是为他们的代理人表现出足够的责任感,但是道格拉斯却走向了极端,他甚至拒绝起诉,直到他遇到了亚得里安·雷诺兹这样的人。

亚得里安·雷诺兹,二十岁,从八岁开始他父亲就在性、身体和精神上开始虐待他;他终于奋起反抗,在家人还在沉睡的时候举起了屠刀。

雷诺兹一案的关键不是他的罪行,那是无可争辩的。只是,道格拉斯竭力的建立起有罪性水平:他认为长期失职的社会服务部门,没有发现男孩的问题的老师,了解他受的苦却不闻不问的亲戚,都必须受到谴责。

道格拉斯希望对这场官司完全失去了信心,因为欧洲人厌倦了精神病患者、恐怖分子、意识形态勇士和街头暴徒。执行死刑六年之前就被重新提上议程了,联邦议会最终屈从于选民们强大的压力,陪审团指控亚得里安犯了三项谋杀,应该被处以无痛苦的注射死刑,但幸运而巧合的是,艾略特博士宣称软光技术已经成熟,道格拉斯于是顺水推舟的要求黑瓦德法官考虑把亚得里安作为第一个接受这种治疗的对象,黑瓦德法官同意了。

亚得里安·雷诺兹站在窗户边,身材颀长而清瘦,下巴虚弱,脸颊鼓胀,黑褐色的头发披在耳朵后面,一件松垂的绿色学院服挂在他的身上。

当道格拉斯进来之后,他转过身来,又低下了眼睛。“他们想要我死,不是吗?”

道格拉斯意识到,房子里能看到大门口和人群。

“他们也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的确如此——“真实正义”组织认为软光是利用科学的手段让罪犯逃脱惩罚;“生命”组织却谴责这种惩罚是活着的死亡,两者唯一一致的方面是他们都表示反对。

道格拉斯看着他凄惨的样子,心想:“也许我应该在门的另一边,加入他们的呼喊。”

“他们问我是否想要一个牧师,”亚得里安说,“这是最后的仪式,他妈的狗屁!我说如果有上帝,我就不会被父亲创造出来。”

道格拉斯似笑非笑:“你是这么对学院牧师说的吗?”

亚得里安作了个咧嘴而笑,露出野性的牙齿:“不,”幽默终止了,‘我们应该走了吗?拖延有任何的意义。“

道格拉斯走进第七实验室——学院职员已经把这个叫做光室了,媒体似乎知道了这种称谓。刑罚好象一次口腔外科手术,大厅的中央安放着一个大水椅,旁边摆着一张玻璃桌子,电器设备用的橱柜和两个声控电脑终端。软光输入器是一个三爪金属臂,立在椅子的旁边,其前部是球状塑带遮罩,用以盖住眼睛。

特里莎·黑瓦德法官坐在桌子的后面,她已经60岁了,椭圆形的脸庞被太阳晒黑了,刻着道道皱纹,皱起眉头来纹路更深。在审判中,道格拉斯发现她很狡猾,在法庭上她小心翼翼的表现非常公平,因为她也知道这一案件背后浓浓的政治意味。

哈维·博顿——审判官,正在研究计算机终端的一个等离子屏幕,他轻微颔首向道格拉斯问候。实验室里的第三个人是迈克尔·艾略特博士,他和芭芭拉·约翰逊满怀着内心的渴望,把强烈的感情掩饰在职业修养的外壳下。亚得里安径直走向椅子,也没有四处张望,卫兵把绑带缠在他的手腕和腿上。

艾略特博士把软光写入器安在亚得里安的头上,将黑色的遮罩盖住他的眼睛时,道格拉斯的肚子紧张的抽搐起来。

“我会看见什么东西吗?”亚得里安突然问。

“激光主要是绿光波段。”艾略特博士解释说,“比较亮,但是不会非常痛苦。”

“不会造成伤害,是不是?”亚得里安的声音有一丝颤抖。

芭芭拉·约翰逊正在声控其中的一个终端,她抽出一条安全密码带接入数据核心——其中储存了软光序列。艾略特博士加入了自己的授权密码,然后他看了一眼黑瓦德法官,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也许隐现着些许后悔,她猛的低下了头。

金属臂自动的缩拢,遮罩处透出一圈绿光。亚得里安的脸看起来象个温顺的低能儿,他的瞳孔散开了,每一块肌肉都松弛下来。

芭芭拉·约翰逊带着一个白色的塑料感应头罩,径直走过去,放到他头上。“没发现自律水平的脑波活动,”她平静的报告说,非常小心的不表现出任何满意的神色。

道格拉斯看着从亚得里安的嘴角流下的口水,不忍的转过身去。

起作用了,惩罚和罪赎通过那个整洁的包裹实现了,它带走了威胁,也挽救了我们的良知,我应该表示感谢!如果亚得里安看起来不是那么可怜就好了……他已经废了,但是我不能为此而受到挑剔,我已经为他尽了最大的努力。

“阿部肖姆!”(德语:废物)

这猛烈的嚎叫象闪电一样击中了道格拉斯,他抽搐了一下,芭芭拉·约翰逊吓的差点绊倒了。

亚得里安盯着他们,表情贪婪而轻快,他的深深的吸气,鼻孔张的很大,他冲他们再次怒吼,他咆哮着吐词不清,没有人能明白。

道格拉斯听见哈维·博顿说:“那是德语。”

“发生什么了?”黑瓦德问。

艾略特博士摇头,盯着亚得里安,麻木而惊恐。

“没起作用。”道格拉斯脱口而出。

“起作用了,”芭芭拉·约翰逊从惊恐中恢复过来说,“脑波功能是零。”

“但是这听起来是脑中空空那回事吗?”道格拉斯气愤的对亚得里安挥舞着手说。

她求助于艾略特博士说:“某种残余行为?”

“我不知道。”他用一种颤抖的音调说,

“亚得里安说的是什么?”黑瓦德问。

“我不知道,我不会德语,”道格拉斯说,“我的上帝,亚得里安也不会啊!”

黑瓦德法官严厉的看了他一眼,转向艾略特博士说:“去找个懂德语的来,要快。”

“没有必要。”芭芭拉·约翰逊告诉她,她从桌上拿了几个头盔分发给其他人。她通过声控电脑终端载入翻译程序时,道格拉斯也把他自己的戴上,耳机里放出亚得里安的谩骂,经过翻译器插入进来。

“狗娘养的美国佬!跟该死的犹太人一副德性!同性恋,女人!什么都不是,一堆狗屎!你们的总统罗斯福得梅毒死了,不知羞耻——”

道格拉斯声控头盔进入待机模式,一阵让人身心交疲的寒冷在他脑中扩散。

“好的,”黑瓦德法官说,“你们有什么推测?我现在就想听。”

“很明显软光没起作用,”哈维·博顿说,“它没有擦除记忆,而只是将其搅的一团糟。”

“已经二分钟没有基本脑波活动了。”芭芭拉·约翰逊固执的说。

哈维·博顿耸耸肩说:“有时候人们陷入植物一样的昏迷中几周几个月,然后醒来,象什么也没发生一样的说话。”

道格拉斯知道博顿在说什么,审判官希望亚得里安死,是真的!

“我甚至不能假装明白发生的事情,”当芭芭拉·约翰逊和艾略特博士开始交头接耳的时候,道格拉斯说,“你这样的位置没法给出神经学上的观点,哈维。在作出任何决定之前,我们需要进行完整的评估,我们不应该匆匆忙忙的决定任何事情。”

艾略特博士点头表示同意芭芭拉·约翰逊的话,他面朝着法官说:“我相信我们应该把‘回归’作为符合逻辑的解释。”

“回归?”道格拉斯一脸疑惑的问。

哈维·博顿投给他轻蔑的一瞥。“前世,道格拉斯!人们认为他们过去曾是拿破仑、乔治·华盛顿,或者诸如此类的东西。”

“我们有记录在案。”艾略特博士说。“在催眠状态下,对象叙述了大量的细节——关于他们从前的存在。那些细节不如果没有广泛的调查是可能知道的。”

“垃圾。”哈维·博顿说。

道格拉斯倾向于同意了,但是那会给予亚得里安“真正的正义”:“你是说德国人的个性突然从不知道什么地方蹦到他脑子里了?”他问艾略特博士。

“是的,是一个从二战过来的德国人,可以从他提到罗斯福而判断出来。”

亚得里安陷入了沉默,环视着他们,牙齿露在外面。

黑瓦德法官声控终端为双路翻译。“你叫什么名字?”她问亚得里安。

终端用德语重复了这个问题。

“你这个神经不正常的婊子!”他喊道。

她退后一步,深感羞辱,说:“无论亚得里安相信他是谁,他总是我们的问题,我们三个人……”她的红色指甲先指了道格拉斯,然后又指向哈维·博顿,“必须决定下一步怎么做。”

“这是官方程序吗?”道格拉斯问。

“我们会把这称为一个庭内咨询,如果你和审判官不反对的话。”

“在这次软光的失败之后,除了申请死刑处决,审判官将没有任何选择。”哈维·博顿迅速的说。

“哦,谁?”道格拉斯反驳说,“是亚得里安·雷诺兹,还是这个德国人?”

“没有德国人,道格拉斯,只有被潜意识的激光代码吞噬了心智的人,面对现实吧!”

“你不知道,最最起码的是,我请求首先做一个身份检查。”

“呕,是吗?”哈维·博顿痛斥道,“什么样的检查?是遗传指纹识别吗?”

他们对视着。

“我们不妨试试催眠术。”芭芭拉·约翰逊建议道。

“非常公平,”黑瓦德法官说,“有人反对吗?没有——很好。”

当艾略特博士拿着注射器走过去的时候,亚得里安向他吐口水,他把针口对准亚得里安的脖子,粘液落在博士的领口上。

年轻人陷入一种半睡半醒的朦胧状态,眼皮沉重,脑袋下垂。艾略特博士问:“你能听见我吗?”

亚得里安咕哝了什么话:“是的。”翻译程序说。

“你叫什么名字?”

“艾里克·布莱耶尔。”

“你做什么工作,艾里克?”

“我是卫戍部队的一名士兵。”

“哪里?”

“达蒙。”(达蒙:德国东南部城市,位于慕尼黑西北偏北。它是1935年建立的纳粹集中营的所在地,1945年4月被盟军占领。人口33,141。)

道格拉斯听见芭芭拉·约翰逊倒抽一口凉气;哈维·博顿的脸也变白了,没有任何表情。

“在你从这个房间里醒来之前,你记忆中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男人的手开始轻微的颤抖起来,“美国佬来了,他们的坦克在护柱边停留——枪林弹雨,我们的长官死了!美国佬——当他们看到没有埋葬的居民尸体时,他们叫喊着,呕吐着。我和我们队友靠墙排成一排,一些人被殴打的流血。我听见机关枪的吼叫——越来越大——越来越大。”他的眼睛惊恐的睁大,嘴巴张开——道格拉斯转过身去,不忍心看这肉体的躯壳——可怜的亚得里安·雷诺兹的身体。

“够了!”当艾略特博士开始问下一个问题时,黑瓦德法官说。道格拉斯走到椅子边,端详着这个一动不动的身躯。如果艾略特关于“回归”的观点是正确的,如果你真的是你表现出来的那个人,那么人类灵魂就是存在的,实在太难让人相信了!那意味着上帝是存在的,耶稣出生,然后为我们献身,被钉在木头的十字架上。那是多么漫长而痛苦的死亡,我们怎么能获得宽恕?我宁愿相信某种潜意识共享的理论,那才是科学的答案,其他的太难以接受——什么前世后世,你必须从天堂或者地狱被送回来。在我们能永久进入上帝的王国之前,地球上的生命不过是为忏悔存在。

“现在怎么办?”哈维·博顿问。

道格拉斯从艾里克·布莱耶尔身边走开,他厌倦了审判官的不停诘问:“整个过程都是封闭的,我们已经证实这不再是亚得里安·雷诺兹了,学院应该帮助艾里克·布莱耶尔适应现代的生活,并且放他走。”

“我不能同意,”黑瓦德法官说,“道格拉斯,你没有透彻的考虑这个问题,这真的是艾里克·布莱耶尔吗?”她举起一只手,制止了哈维·博顿的抗议。“这具身体保存着艾里克·布莱耶尔——一个达蒙卫兵的记忆,那又如何?”

“哦,”道格拉斯明白她的用意所指了,他的心思在暗示之下飞快的运转,“战争罪行。”

“非常正确,如果你提出超越这个躯体身份的诉求,并且证实他是艾里克·布莱耶尔这一观点,那么,他必须面对他在二战中所有行为的后果,你希望如此吗,道格拉斯?你想把这场庭审向公众开放吗?因为那是你将要得到的!以色列人直到90年代中期都在追捕集中营卫兵,那些老人的身份是极端不确定的。艾里克·布莱耶尔,他自己承认参与了大屠杀,那么他不会被允许作为一个自由人走出学院——那就是你的诉求将要带来的结果。”

我的上帝,她竟然告诉我这是我的决定!我——被推进了审判的角色当中,被默认为一个执行者!

“我不知道。”他悲伤的说。

“让我看看是否能阐明眼前的局势,”黑瓦德法官说,“我刚刚宣判把所有的记忆都从亚得里安·雷诺兹的大脑中抹除,然后又发现了某个隐藏的更深的记忆。”她紧眯着双眼,投给艾略特博士一个犀利的眼神,“这些艾里克·布莱耶尔的记忆也能被软光抹除吗?”

他看起来吃了一惊:“嗯,是的,我想应该是,但是我不认为可取。”

“为什么?”

“我们不了解它是如何产生的,它给神经科学的研究开辟了一个新的时代!可能我们每个人都能拥有一套相似的智力传承,一个通向过去的窗口!想想那些将要读出的数据,我们将能够了解的历史的真相。”

这是道格拉斯头一回看到法官的下巴差点掉下来。“艾略特博士,”她沉着的说,“亚得里安·雷诺兹不是一个实验品,他是因为多重谋杀罪而被判人格抹除的罪犯!宣判责成由学院颁布。你要么行使你的职责,要么告诉我你不能,我说的够清楚了吗?”

艾略特博士考虑了他的选择,不情愿的屈服了,“很好,我接受,刑事学院毕竟不是一个学术研究的地方。”

黑瓦德法官瞟了一眼道格拉斯和哈维·博顿,“有对进一步的软光执行有反对意见的吗?”

“没有,”道格拉斯说,他有一点惭愧,怎么说这毕竟比较好下台。

我总是这么干。

这次,艾里克·布莱耶尔在整个过程中都睁着眼睛,当软光写入装置盖住他的头颅时,他平静的盯着前方。

“行了!”艾略特博士命令道。

机械臂收拢过来,折叠回支架上。

芭芭拉·约翰逊把白色的塑料感应头盔固定在头上,“没有初始脑波活动记录。”她报告说。

“我们等一会儿,”黑瓦德法官说,“看看有没有什么变化。”

“发生了!”芭芭拉·约翰逊宣布道。她正留守在电脑终端旁,那里显示感应头盔读出来的数据。“他的脑波活动恢复了。”

道格拉斯检查了一下手表,只过了4分钟。

机械臂收回后,亚得里安的头颅无力的垂着,然后他抬起下巴,表情平静如水,然后他开始驼着背,弯下肩膀,把皮带一直拉到极限。

“为什么他不说话?”道格拉斯小声对芭芭拉·约翰逊说。“因为我们没有告诉他那样做,”她回答说,“催眠持续大概3个小时,他仍然在催眠状态中。”

“你能听见我说话吗?”黑瓦德法官问,“你叫什么名字?”

他缓慢的眨眼,“我听的见,小姐。他们叫我聋子威利,小姐。”

是美国口音,缓慢而浓重的鼻音,在道格拉斯的心里引出了一连串让人不快的联想——这是奴隶的礼节,是他无法漠视的。

“为什么要叫聋子威利?”芭芭拉·约翰逊冲动的问。

“因为州长呵斥我停步的时候,我跑了,小姐。我没有听见他,我发誓。他在抓住我之后用拳头揍我,说我一定是生下来就聋了。”

“你是黑人吗?”道格拉斯问,他没有管其他人投过来的眼神。

聋子威利的嘴巴咧开笑了:“是的,先生,我是黑人。”

“你多大年纪了,聋子威利?”

“16,或者17,先生,我不是太清楚。”

“你知道今年是哪一年吗?”

“哪一年?先生,我不知道,先生。”

“总统是谁?”哈维·博顿问。

“恩,是哈里森先生,本杰明·哈里森先生。”

芭芭拉·约翰逊声控终端,找出了美国总统的名单。

“你住哪里?”黑瓦德法官问。

“密西西比州,小姐。”

“本杰明·哈里森担任了一届总统,”芭芭拉·约翰逊说。

“1889~1893年。”

“在你从这里醒来之前,你所记得的最后一件事情是什么?”艾略特博士问。

“先生,是马,先生。它们在房子周围跑,先生。20到30只,它们引着了火把,毁灭和践踏了所有东西,火焰直冲天空。”汗珠渗出他的前额,“小乔茜,她还在屋子里面,我能听到她的哭泣。主人,我看不见她。哦,全能的耶稣啊,我着火了,乔茜还在哭呢,我会带她到妈妈身边的,我会的。”他脖颈上筋腱暴露,肌肉紧绷,喉咙汩汩作响,他开始强烈的冒汗,浓重的咕哝声好象哽住了一样。

艾略特博士冲到前面说:“忘掉!忘掉它!回来,回到这里来!想想你还是小孩子的时候,想想!你还小的时候,你记得你小时侯的事情吗?”

最后,艾略特博士用平静的鼓励性的耳语把聋子威利安抚平静,黑瓦德法官长吁一口气:“至少我们这次没有碰到狂徒。”

“的确是这样,”哈维·博顿认真的说,“不过你应该决定继续使用软光,直到最后成功。”

“审判有一个有效点的问题,”黑瓦德法官说。她看起来不高兴说这些。“如果我命令休庭,那么判决必须上交高级法院法庭再审。那样案件就被搁置起来了,那样太过武断;我们不喜欢艾里克·布莱耶尔于是将其擦除了,但是我们为一个饱受欺压的摘棉花的农场奴隶难过,他就被允许留下,那又基于什么样的法律基础?当擦除艾里克·布莱耶尔的时候,我们不过是对自己负责。对于这个躯体,要么洗空记忆,要么处决。”

“但是,我们在道德和法律上都没有授权可以决定聋子威利这样无辜者的死亡。”道格拉斯坚持道,“那正是我们在这里讨论的事情;软光是对聋子威利的死亡执行,他和艾里克·布莱耶尔没有任何相似之处,他不应该被抹除。我主张我们为他——为亚得里安·雷诺兹的身体寻找一个不同寻常的合适的替代人格,就象你最初规定的,法官大人。”

“不行,”芭芭拉·约翰逊说,“从实用立场上考察你这个主意,道格拉斯,你会遇到一个地狱般的问题——把一个19世纪的文盲黑人男孩融合进现代欧洲社会。姑且不提让他适应一个白人的身体,在没有相应的心理训练的情况下,他将是时间的漂流者,没有家庭爱他,没有他可以理解的事物,孤独一生。为了生存,他古老的行为模式必须全部压抑住;我想记忆也一样,你能在心里保存着死亡时的记忆而健全的活着吗?事实上,你很可能必须抛弃90%的记忆,只留下名字而已。你根本无法完全拯救他!”她似乎对前景感到悲哀,“我们的时代和聋子威利的时代一样的冷酷无情。”

“你要我抹掉所有过去的生命吗?”艾略特博士惊讶的问,“但是那很可能意味着回到史前社会,回到尼安德特人的时代,那是旧石器时代啊。从我们已知的情况来看,平均每个世纪都有二到三代人,如果持续做的话,你必须进行400多次写入,那要花一个星期的时间。”

“可是你还有其他的计划吗?”黑瓦德冷冰冰的问。

第三人格名叫罗辛,是密西西比的又一个奴隶,他死于一次鞭刑,那时詹姆斯·门罗是总统。当艾略特博士把软光写入装置放到他眼睛上时,他仍然发出狗一样的哀鸣。

第四个是法国人,一个革命开始时被杀死的农民。他们在让第五个说话时遇到了一点困难,他对欧洲语言没有任何反应。芭芭拉·约翰逊接入剑桥大学的语言学系的计算机,寻找到在1700年中使用到的所有的问候语列表,从而解决了问题。

“如果我们每次都这么做,整个过程要花一个月。”艾略特博士在通过终端进行目录查询的时候说,“我怀疑,当我们进入前罗马时代的时候,大学计算机的记忆核心能否帮助我们。”

那个男人坐在椅子上咕哝着什么东西。

“非洲人,”芭芭拉·约翰逊炫耀的说。

他的名字叫英格姆比,是丰族(西非达荷美,尤指阿波美地区的一种黑人民族)部落的成员;他们阿博美的移民,被奴隶贩子捕捉而来。他记得阿德拉族乘着独木舟沿河流上溯攻击他的村庄。

听着此人和接下来的一些化身,道格拉斯觉得亚得里安好象在谴责他们漠视这场无尽而悲惨的故事,残忍而精确的折磨。他们把午餐送到实验室,道格拉斯只吃了些干酪和饼干,他眼睛直盯着窗外,高耸的山峰站立在浓密的林地外围,黄褐色的欧洲蕨的地毯显得模糊了许多。

10到20个化身主要是欧洲人——葡萄牙人、英格兰人、荷兰人、德国人。两个人醒来时尖叫着,用西班牙语求饶,他们的痛苦那么深,甚至是催眠术也无法压抑的。当艾略特博士慌张的把软光写入器放到其中一个的头上时,哈维·博顿直扮鬼脸:“西班牙宗教法庭庭(1490~1843年的天主教法庭,以残酷迫害异端著称),”他柔和的说,“时间吻合。”

“生命组织认为软光是仿中世纪的,一样残酷无情!”芭芭拉·约翰逊冷酷的说。道格拉斯扔掉了手上的干酪和饼干,走到窗户边上,半听着一个叫约翰·戴克的男人说自己1350年代的剑桥的一名教师,一个互济会会员[(中世纪的)石工工会会员],讲他如何在黑死病中失去母亲,妻子和500个孩子,以及自己的生命。秋霜似乎透过了厚厚的玻璃进来,把道格拉斯的身体冻住了。

为什么没有相邻生命之间的记忆?是上帝的审查制度吗?或者仅仅是后世不能被人类感官所解释,不能在大脑中保留?也许艾略特博士会选择他的新的研究领域,如果他做了,我希望他彻底的失败,希望在我们认为生命如此廉价之前,软光会进一步降低价值。也许我们会因为冒犯灵魂物质而受到惩罚?但是是什么样的神会给我们这些?是一个几乎没有同情心的神吗?是一个支持我们为每一个行动寻找解释的神吗?是一个把我们带离圣城大门的神吗?一个古老的圣经中的上帝?他不可能是那个样子,不可能。

夜晚慢慢的过去,悲哀的故事一个接着另一个,人格轮番的来去,没有停歇。

道格拉斯站在窗户边上,他能看见黄色的生命之烛的火焰,生命组织的一个女人用来守夜的烛火,失落在时间的尽头。如果为亚得里安的每一个死去的灵魂点燃一支蜡烛,他们就会知道已经轮回了多少个前世。

道格拉斯走到椅子边来,艾略特博士正把软光写入器放到德修斯·塔克特斯,一个罗马的百夫长的头上。他是个基督徒,被地方官宣判了,他的家人被士兵们屠杀了,因为他们的外来神破坏了当地的收成。

男人的眼睛透过朦胧的化纤织品回瞪他。

“他做了什么?”道格拉斯嘶哑的问,他见到了其他人的空白的表情。

“基督徒因为任何事而受到谴责。”芭芭拉·约翰逊说,“这很方便。”

“不,不是塔克特斯,是最初的前世!他犯的是什么罪?值得这么野蛮的惩罚吗?”

“你说的‘最初’是什么意思,道格拉斯?”黑瓦德法官问,这个问题问的有一点急躁——已经半夜了,他们已经在实验室里有14个小时了。

“这个男人的灵魂被从后世送回到2000多年前,每一次他都经受了最骇人听闻的退化,只知道战争、瘟疫、奴隶制;看见家人被屠杀,家园被毁灭,整个文化被抹除!这是无尽的折磨,是他的地狱!为什么?他做了什么上帝要如此惩罚他?”

黑瓦德法官和哈维·博顿交换了一个沉重的眼神,“瞧,道格拉斯……”哈维·博顿开始说话了。

“不要!”他愤怒的说,“不要告诉我今天是漫长的一天,不要告诉我我得回家休息。”

“是概然率的问题,”艾略特博士说,“就是那样,道格拉斯。到目前为止,我们经历了不到10%的前世。除了上两个世纪,绝大多数的人类都在肮脏不洁度中过短暂的生命。他的最前世也许是独裁者,在任何历史时代,独裁都只是小片段,历史总是这个样子。”

“不,他一定做了一些事情,一些恐怖的事情。”道格拉斯能感觉到,“有罪”感在他心里越发强烈起来。这是他所知道的最恐怖的经验,一种能够看到过去的能力。

“成吉思汗?”芭芭拉暗示说。

“他是上十个世纪的人,”黑瓦德法官思考之后说,“我们刚好回溯到那个时候之前。”

“催眠还有半个小时结束,”艾略特博士说,“要我继续吗?”

“好的。”黑瓦德法官抢在道格拉斯表示反对之前说。

我应该反对吗?我也想知道他是谁,他做了什么,我不想知道,这是生命运行的方式,从来无人能够决定的,现在终于结束了。我本来能停止它的,本来可以说不的,我却保持着沉默。即便如此,我的行为那时仍然是最恰当的,我不能为那受到谴责,受到内疚的折磨的不应该是我。

他们在无尽的沉默中等待,第41世的记忆流入了亚得里安·雷诺兹的身体。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虹膜开始变黑,退化为一种不可确定的深度。在这极端的让人不安的时刻,道格拉斯觉得那是深邃的银河。

我知道那个男人,那个表情;他抵抗着连精神错乱都无法成为避难所的恐怖。我很久以前看见过一次,但是在哪里?

道格拉斯听见终端送出一句希伯来问候语,男人马上作了回答。

“你叫什么?”艾略特博士问。

男人眨着眼,嘴唇颤抖着——他对抗着催眠术从他心里撕裂出来的话,“我是犹大。”他的受伤的眼神扫过在场的五个人——一种无声的恳求。他看见了道格拉斯,一道灵光一闪,“彼拉多,”他大叫,“庞蒂乌斯·彼拉多。”(彼拉多,庞蒂乌斯1世纪朱迪亚的罗马统治者,他下令把耶稣钉死在十字架上)

道格拉斯在喑哑的恐惧之中回瞪着他,时间在他的大脑里安静的溶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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