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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空司机

他们刚要出门,电话铃响了。“别接,”她央求道,“我们会错过演出开幕的。”

“谁?”他还是回答了,显示屏亮起来,是奥尔加·皮尔斯,她从科罗拉多州泉市的跨月运输公司办公室打来电话。

“呼叫彭伯顿先生。呼叫——哦,是你,杰克,原来你在呀。27号航班,从‘空中纽约’到太空终点站,直升机二十分钟后来接你。”

“怎么会这样?”他抗议,“名单上我应该排在第四的。”

“以前的确是排在第四,但现在你得顶替希克斯——他没通过刚才的心理检测。”

“希克斯出现了心理问题?不可思议!”

“最优秀的人有时候也难免,老兄。快准备,再见。”

他妻子站在一旁,把手中那方价值十六美元的蕾丝手帕揉来揉去,“杰克,三个月时间没见你,我都快记不得你长什么样了。”

“对不起,宝贝,你和海伦去看演出吧。”

“哦,杰克,我不在乎什么演出;我只想把你带到一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去。”

“就是在剧院里,他们也会呼叫我的。”

“奥,不会的!我把你的留言删掉了。”

“菲莉斯!你想让我被开除吗?”

“不要那样看着我。”她停下来,希望他开口说话。她很后悔自己提起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不知道该怎么做才能让他明白,自己的烦躁不是因为失望,而是因为他的每次太空作业都会让她承受巨大的痛苦和担忧。

她绝望地继续说:“这次你并不是非去不可,亲爱的。你在地球上的时间远远低于规定时限。求求你,杰克!”

他开始脱下晚礼服。“我都说过一千遍了,宇航员的工作时间不可能象律师手上的法律条款限定的那么死。你为什么要把我的留言删了,菲莉斯?想让我搁浅在这儿吗?”

“不是,亲爱的,我只想这次……”

“他们让我飞,我就得飞。”他径直走出了房间。

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换上了去太空的衣服,心情明显好多了,还吹着口哨:“……四点半,来电话找凯西,他吻别他的……”看见她脸色有些不对劲,他停止了吹口哨,改口问道,“我的外套呢?”

“等会儿给你拿,我先给你弄点儿吃的。”

“吃得太饱,飞船加速的时候会很难受的,这你知道。还有,干嘛要为增加的一磅重量多付三十美元呢?”

他虽然只穿着短裤、汗衫、凉鞋,系着窄腰带,但重量也早比规定的多出了五十磅。她又对他说,一块三明治、一杯咖啡的重量罚款对他们来说算不了什么,但这句话只不过加深了他们之间的误会。

他俩都不再多说话了,直到出租飞机轰隆隆地降落在屋顶上。他和她吻别,让她不要出来,她顺从地照办了……可听到飞机起飞的声音,她还是爬上屋顶,直到它消失在视野里。

旅行者常抱怨没有从地球到月球的直达航班,区区二十五万英里的距离需要换乘三艘飞船,两次在空间站进行中转才能到达,而这样费尽周折主要是为了省钱。

商业委员会把这段行程的运费定为每磅三十美元,直达航班能比这便宜吗?到月球的直达飞船如果在地球上升空,降落到没有大气层的月球,再重返有大气层的地球,这需要飞船配备更多的大而笨重的特殊设备,但这些装置用过一次就不能再用了,如此下来,每磅收取一千美元也无法赚钱!这有点像把轮渡、地铁和快速升降电梯合二为一,费用自然昂贵。

因此,跨月运输公司在从地球到卫星站“空中纽约”的飞行过程中使用火箭发射升空,回程则使用有翼飞行器着陆。行程中间的这一段是从“空中纽约”站到绕月飞行的太空终点站,这段旅程需要舒适的飞行器,但是不需要着陆装置,用于这段航程的“飞翔的荷兰人号”和“菲利普·诺兰号”两艘飞船甚至就是在太空中组装的,从未着陆,它们同带机翼的“天空精灵号”和“萤火虫号”飞船之间的区别就像卧铺车厢同降落伞之间的差别。

“月亮蝙蝠号”和“小精灵号”只适于进行从太空终点站到月球的飞行——他们没有机翼和茧状的加速着陆防护装置,巨大的喷射器只依靠很少的几个按钮来进行操作。

虽然太空换乘站的外表像个装了空调的箱子,但它的功能简直像座城市,从这里有飞往火星、金星的航班。不过即使到了今天,“空中纽约”站仍很简陋,只有一个加油站和一家餐馆,而这家为在失重环境中感到恶心的旅客提供舒适的重力环境的店,也是五年前才开放的。

彭伯顿在太空港办公室称过体重,便匆忙赶往“天空精灵号”的停泊处,它已经被装进了弹射器里。他脱下外套,一边打着寒战,一边把衣服递给保安,然后便钻进了飞船。他躺到加速度吊床上,倒头便睡。从地球到“空中纽约”站这段行程他不用操心——他的工作是外层空间的飞行。

他在起飞弹射的剧烈震动中惊醒了,当飞船离开派克斯山的峰顶时,他的神经分外紧张。在“天空精灵号”进入自动飞行,从山巅直冲天际时,他屏住了呼吸。此时,如果飞船不能点火,飞行员就必须让飞船滑行,然后在机翼的辅助下降回地面。

飞船准时点火,杰克重又睡着了。

“天空精灵号”与“空中纽约”号对接完毕,彭伯顿走进了空间站星际导航室,高兴地发现值班的是肖迪·温斯坦。杰克十分信赖肖迪提供的飞行数据——飞船、旅客、甚至自己的生命都有赖于这些准确的数据。要做一名宇航员,彭伯顿必须比一般数学家更加精通数学,他有限的天赋也使他由衷地佩服那些能够计算飞船轨道的天才。

“勇敢的宇航员彭伯顿,太空航道的征服者——嗨!”温斯坦递给他一页纸。

杰克看过,脸上现出惊异的表情。“嘿,肖迪——你犯了一个错误。”

“唔?不可能,梅布尔不会出错。”温斯坦指着嵌在远处墙壁中的一台航天计算机说。

“你的确犯了一个错误。你给了我一组非常简便的定位方式——‘织女星,心宿二,轩辕十四’,你让飞行员的工作变得太容易了,你的同行会把你撵走的。”听了这话,温斯坦有些不好意思,但很高兴,“十七小时内我都还走不了,我本来可以坐早上的航班离开的。”杰克说这话时又想起了菲莉斯。

“联合国取消了早班飞船。”

“噢——”杰克不说话了,他知道,温斯坦所知道的也跟他一样有限。也许航班的飞行路线与那艘向警察一样环绕地球飞行的导弹飞船距离太近。总之,安理会总参谋部不会泄露保卫地球和平的高端机密。

彭伯顿耸耸肩。“噢,如果我入睡了,麻烦三个小时以后叫我。”

“好的。到时候你的飞行磁带就准备好了。”

在他睡觉的功夫,“飞翔的荷兰人号”平稳地停泊在了空间站,气闸与空间站紧密连接,卸下了来自月城的乘客和货物。等他醒来时,货物已经装好,燃料也加足了,乘客也开始登船。在走向飞船的途中,他在邮局信号台前停下来,查找菲莉斯的来信。没有找到,他告诉自己可能信寄到太空终点站去了。他又走进餐馆,买了份影印版的《国际先驱论坛报》,一言不发地坐下来,边欣赏漫画,边享用早餐。

一名男子在他对面坐下,问了许多有关火箭技术的愚蠢问题,很是烦人,更糟的是那人认错了他衬衣上的肩章,竟叫他船长。杰克无心闲聊,匆忙用完早餐,取过自动驾驶仪的磁带,登上了“飞翔的荷兰人号”。

在向船长报到之后,他拉着拉环漂浮着进了驾驶室。然后,他坐在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开始进行起飞前的检查工作。

就在他快要结束对弹道跟踪仪运行情况的检查时,凯利船长进来坐到了另一个座位上,“抽根烟,杰克。”

“稍等会儿。”他继续检查着。凯利微微皱着眉头,观察着他。像马克·吐温的小说《密西西比河》里的船长和舵手一样,飞船船长虽然掌管飞船、船员、货物以及乘客,但飞行员却是飞船从起飞到旅程结束整个行程中决定性的、法定的、最无可质疑的主宰者。船长可以拒绝使用某个飞机员——仅此而已。凯利摸索着裤兜里那张叠好的纸条,脑海里掂量着值班心理医生把纸条交给他时说的话。

“我批准这个飞行员继续飞行,但船长,你可以不接受我的意见。”

“他这人不错,怎么了?”

心理医生回想早餐时自己假扮成一个愚蠢的旅客骚扰他时他的反应,说:“跟过去的记录相比,他情绪有点反常。他心里有事,但不管是什么事情,目前他还能忍受,只是我们要多加小心。”

凯利问:“你能跟我们一块儿飞行吗?”

“如果你愿意的话。”

“我看就不必麻烦您了——我就用他,没有必要再增加一个免费乘客。”

彭伯顿将温斯坦给的磁带放入机械领航员,转头对凯利说:“仪器检查完毕,船长。”

“准备好后就起飞,飞行员。”发出这条不可更改的命令后,凯利舒了口气。

彭伯顿向空间站发出脱离的信号,在空间站气压活塞的强大推力下,庞大的飞船瞬间就来到了一千英尺外的太空中,船身与空间站之间只系着一根安全绳索。他转动安装在飞船重心支架上的飞轮,根据牛顿第三运动定律,当飞轮迅速旋转时,飞船就会缓缓转向相反方向。

根据磁带中的数据,机器人领航员调整着导航潜望镜的棱镜,织女星、心宿二、轩辕十四这三颗星要重叠到一起,才能保证飞行方向正确。彭伯顿留神地看着——飞行角度误差一分最终将导致偏离目的地二百英里。

三颗星终于重叠到一起了,他停下飞轮,锁定陀螺仪。然后,他又用肉眼直接观察每颗星的位置,已进一步确保方向正确。这和船长在海上航行使用六分仪定位船只相似,只是他的仪器精度更高。这些观测并不能告知温斯坦计算出的轨道是否正确——他必须把数据当成他的福音书——但他确定领航员和磁带都在正常运行。一切确认无疑,他收回了缆绳。

还有七分钟——彭伯顿打开开关,机械领航员开始准备在设定的时间点火。他等待着,把手放在按钮上,一旦机器人操作失败,就要马上转换为人工操作,那种无法摆脱的、熟悉的兴奋感在他心里翻腾。

即使肾上腺素升高让他感觉到时间变得漫长,耳朵也嗡嗡直响,他脑中还是情不自禁地想起了菲莉斯。

他承认她的一个说法是有道理的——宇航员不该结婚。倒不是因为如果他某次着陆失败,她就会挨饿,而是因为女孩子需要的不是保险赔偿,而是丈夫——离点火只有六分钟了。

如果自己能飞定期航班,她就可以住在太空终点站了。

这也不好——在太空终点站,无所事事的女人很容易变坏。当然,菲莉斯绝不会变成荡妇,也不会变成酒鬼,她只会疯掉。

还有五分多钟——连他自己都不喜欢太空终点站,也不喜欢太空!“浪漫的星际旅行”——报纸上写得那么诱人,但对自己而言,那只是:一份工作。单调乏味。没有任何风景。有的只是突发事件和无聊的等待。也没有家庭生活。

为什么不能找份安稳的工作,晚上可以按时回家呢?

他知道原因是什么!自己是个太空司机,现在换工作已经太迟了!

对于一个习惯了挣大钱的三十岁的已婚男人来说,还有机会找个更好的职业吗?(还有四分钟了。)做买直升机的生意,从中提成看上去不错,但自己能行吗?

也许可以买块田地——但实际一点,伙计!你对庄稼的了解并不比母牛对立方根的了解多。自己当初接受飞船驾驶训练的时候就走上了这条道路,如果那时挤进了电子部门,或者得到了GI奖学金,一切都会不同,但现在为时已晚。服役期一结束,自己就进入哈里曼月球开发公司运送矿石。这让一切希望都破灭了。

“怎么样,伙计?”凯利紧张地问。

“还剩两分零几秒。”他妈的——凯利应该清楚,起飞倒计时期间不能和飞行员谈话。

他最后看了一眼潜望镜。心宿二好像有点儿偏了,他松开陀螺仪,倾斜并旋转飞轮,片刻工夫后,猛地停下飞轮。那三颗星又重叠到一起了。他无法解释清楚自己所做的事情:那是艺术化的精湛技巧,也是准确的杂耍动作,这些是从教科书和老师的课堂上学不到的。

二十秒。随着代表秒数的光点在计时仪上滴落,他的神经紧绷着,随时准备进行手动点火,如果形势严峻,他甚至必须决定是否切断电源,放弃航行。谨慎过度会使劳埃德公司取消他的保证金;而决定过于莽撞,他就可能被吊销执照,甚至丢掉自己和其他人的性命。

但此刻,他没有考虑保险和执照——甚至性命的问题,事实上,他什么都没想。他只是在感觉,感觉这艘飞船,神经末梢似乎触及到飞船的每个部件。五秒钟……安全连接断开。四……三……二……一……

一听到飞船传来轰鸣声,他迅速按下了点火按钮。

飞船点火成功后产生的模拟重力让凯利的心情顿时变得轻松,但他仍然保持着警觉。他有条不紊的忙碌着,一会儿查看仪表,一会儿记录时间,一会儿又利用“空中纽约”站的雷达信号检查飞行状况。温斯坦的数据、机械领航员,以及飞船本身全都运行正常。

几分钟后,到了机器人让飞船熄火的关键时刻。彭伯顿将手放在手动熄火按钮上,一刻不停地查看着雷达显示仪、加速仪、潜望镜和计时仪。就在刚才,飞船还在点火产生的强大动力下轰鸣,转眼之间,飞船已经进入无重力轨道,无声地向月球飞去。人和机器配合得天衣无缝,最后连他自己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让飞船熄了火。

他再次扫视操作台,然后解开安全带。“烟呢?船长,你可以让旅客们解开安全带了。”

太空飞行不需要副飞行员。许多飞行员宁愿与人共用一支牙刷,也不愿与人分享驾驶室。除了例行检查和临时故障外,飞行员在飞船点火时工作大约一个小时,在抵达时再工作大约一个小时,在此期间,除了例行的检查、调整以外,别无他事。在余下的一百零四个小时里,彭伯顿所能做的只能是吃饭、读书、写信、睡觉——尤其是睡觉。

一阵警报声将他从梦中惊醒,他查看了飞船的位置,开始给妻子写信。“菲莉斯,亲爱的,”他写道,“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没有陪你看演出,可能让你觉得扫兴,其实我自己也很遗憾。相信我,亲爱的,很快我就可以飞固定航班了,而且不出十年我就退休了,那时我们可以一块儿打桥牌,打高尔夫球或别的什么。我知道你很难……”

这时对讲机传来声音,“嗨,杰克——作好准备,我要带个人过来。”

“驾驶室谢绝参观,船长。”

“是这样的,杰克。这傻瓜拿着哈里曼他老人家的亲笔信。上面写着‘尽可能接待’之类的话。”

彭伯顿明白,他的确是可以拒绝——但完全没必要得罪大老板。“好,船长,时间不要太长。”

来访者是个兴致勃勃的大个子男人,体重估计比太空运输规定限额足足多出八十磅。他身后是个十三岁左右的男孩子,一进门,他就直奔操作台。彭伯顿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委婉地说:“拉住那个拉环,年轻人。我不希望你碰到头。”

“放开我!爸——让他放开我。”

凯利接过话说:“他最好还是拉住拉环,法官。”

“唔,好的。照船长说的做,孩子。”

“啊,前进,爸爸!”

“沙赫特法官,这是第一驾驶员彭伯顿。”凯利飞快地说,“他带你们参观。”

“认识你很高兴,让您费心了。”

“你想看什么,法官?”杰克谨慎地问。

“噢,随便看看,都是这孩子——这是他头一次上飞船,我自己是太空的老兵了——飞行的里程可能比一半船员都要长。”说完,他笑了,但彭伯顿没有笑。

“在自由飞行阶段没什么可看的。”

“对,我们随便好了——是吧,船长?”

“我要坐驾驶座。”小沙赫特说。

彭伯顿退到一旁,凯利急忙说:“杰克,给这孩子介绍一下驾驶系统。介绍完了,我们就回去。”

“不用介绍,我全知道,我是美国少年宇航员——看见我的徽章了吗?”男孩往操作台靠去。

彭伯顿一把抓住他,把他拉到驾驶座上,系好安全带。他又断开了操作台的电源。

“干什么?”

“我切断控制电源,好给你讲解。”

“你不点火吗?”

“不。”杰克开始快速向他解释每个按钮、开关、仪表、视镜等的作用及使用方法。

这个年轻人根本坐不住。“如果撞上流星怎么办?”他问。

“噢,那个……从地球到月球的旅程中,五十万次飞行才可能碰上一次。流星非常罕见。”

“那又怎样?万一撞上,岂不是麻烦了?”

“一点也不麻烦。防护雷达监视着五百英里范围内来自各个方向的飞行物。如果什么东西持续存在三秒钟,它就会启动飞船自动点火,当然首先会响起警报,让人们有时间抓牢飞船上的固定物。一秒钟后……轰!……我们已经飞远了。”

“老生常谈。看着,我让你看看卡特赖特队长在《大彗星》中是怎么干的……”

“不能碰操作按钮!”

“飞船又不是你的。我爸爸说……”

“噢,杰克!”听见叫自己的名字,彭伯顿像鱼一样迅速扭头面对凯利。

“杰克,沙赫特法官想知道……”杰克从眼角看到男孩伸手去碰操作台。他转回身,大叫起来——但飞船的速度已经加快了——点火的轰鸣声响了起来。

突然从失重状态转到加速状态,老宇航员通常能够像猫一样很快适应,但这次,杰克抓住的是那个小子,而不是锚杆。他仰面向下摔去,为了不撞上沙赫特,他转动了一下身体,不料头撞到了下面打开的空气密封门门框上,又弹回到下一层甲板。他立刻昏了过去。

凯利摇着他的身体,“还好吗,杰克?”

他坐起来。“好,还好。”他意识到了飞船的轰鸣声,感觉到了甲板的颤动,“关掉发动机,切断电源!”

他一把推开凯利,爬进驾驶室,猛地按下熄火按钮。在一片寂静中,他们又恢复了失重状态。

杰克转身,解开小沙赫特的安全带,把他往凯利跟前推,“船长,把这个危险人物从控制舱带走。”

“放开我!爸——他把我弄痛了!”

老沙赫特突然火了,“什么意思?放开我儿子!”

“你的宝贝儿子启动了喷射器。”

“孩子——是你吗?”

男孩瞪大眼睛说:“没有,爸爸。是……是流星。”

沙赫特听不懂。彭伯顿哼了一声:“我刚刚才告诉他雷达怎样让飞船自动点火,避开流星。他在说谎。”

沙赫特经过一番自称为“下定决心”的思索后说:“这孩子从不说谎。一个成年人想把责任推给一个无助的小孩,你难道不害臊?我要向你的老板报告,先生。咱们走,孩子。”

杰克一把抓住他的手臂。“船长,在这个人离开之前,我要求把按钮上的指纹拍下来。这事与流星无关;所有操作按钮都是关了的,是这小孩子打开的。此外,如果防撞击系统启动的话,应该听到警报响起才对啊。”

沙赫特立即警觉起来。“可笑。我不过抗议他诽谤我儿子的人格,再说又没带来什么损失。”

“没有?旅客们碰伤了胳膊,扭伤了脖子,不是损失?刚才点火已经浪费掉的燃料,我们返回原来的航线还需要更多的燃料,这不是损失?你知道吗,‘太空老兵’先生,再把轨道调回与空间终点站一致的方向时,一点点燃料有多宝贵?——如果在完成调整前燃料不足了会怎么样?还有,为了拯救飞船,我们甚至要抛掉一些货物,而这些货物仅运费就达每吨六万美元。指纹将会告诉商业委员会的人应该由谁来为这件事情负责。”

沙赫特父子离开后,凯利焦急地问:“真的要抛掉货物?不是还有储备燃料吗?”

“我们可能到不了终点站。飞船启动了多长时间?”

凯利抓抓头,“我自己都糊涂了。”

“我们打开加速测量仪看看。”

凯利一下子兴奋了起来。“噢,对了!如果那小子浪费得不是太多,我们还能掉转飞船,用同样的时间沿来时的路线回到原来的轨道。”

杰克摇了摇头。“你忘了,重量比已经发生了变化。”

“噢……对!”凯利有些难堪。重量比……燃料在飞行中消耗掉了,飞船的重量就变轻了。如果推动力不变,推动的重量减轻,飞船要重新恢复到原来的位置、航线和飞行速度,这是个极其复杂的问题。“你能解决,对吧?”

“我必须解决。温斯坦要是在这里就好了。”

凯利起身去看旅客。杰克开始投入工作,他首先通过天文观测仪和雷达信号确定目前飞船的情况,雷达很快给出三个参数,但精确度都不够高,他又接着通过观测太阳、月亮、地球,找到了自己此时的位置,但却无从知道航线和速度,如果等待太长时间,又得进行第二次观测定位。

结合温斯坦计算出的飞行数据,和估算出的小沙赫特给飞船带来的损失,杰克推测出飞船的大致状况。但他还是无法确定,能否让飞船回到原来的航线抵达目的地。当务之急是计算出回到原来的轨道需要多少燃料,以及剩余的燃料够不够支持飞船减速并重返原先的轨道。

在太空中,要到达旅行的终点,无论是以每秒几英里那种闪电般的速度飞行,还是以每小时几百英里的速度慢悠悠地飞行,都无关紧要。关键要在盘子里面抓住鸡蛋——不能瞎碰。

他开始坚持不懈地计算如何操作最省油,但是计算器毕竟不是“空中纽约”站上那些数吨重的IBM计算机,自己也不是温斯坦。三小时后,他终于理出了一点头绪,便呼叫凯利:“船长,你可以先把沙赫特父子俩扔下飞船。”

“非常愿意。真没办法了?杰克。”

“如果不抛弃部分重量,就无法保证飞船的安全。要抛现在就抛,就在我们点火前。这样可以减少损失。”

凯利犹豫了,他更愿意失去自己的一条腿。“给我点儿时间看看到底抛什么好。”

“好。”彭伯顿沮丧地再次检查刚计算出来的数据,希望能想到一个更好的办法。他开始呼叫信号台。“请接‘空中纽约’站的温斯坦。”

“不在正常服务区。”

“我知道。我是飞行员。有安全优先权,情况紧急。请接通‘空中纽约’并保持通话不被中断。”

“噢……好,好,先生。我试试。”

温斯坦没有把握。“见鬼,杰克,我现在不能替你导航。”

“他妈的。你可以帮我解决问题!”

“精确到小数点后七位的破数据有什么用?”

“是没用,但你知道飞船上的设备,也了解我的驾驶水平,帮我想个好办法。”

“我试试。”温斯坦四小时之后才与他联系,“杰克吗?以下就是答案:你原计划用预定的速度飞回原轨道,恢复原来的位置和方向,这种方法很传统,也不够经济,我让梅布尔算出了一次性解决问题的办法。”

“好!”

“没这么快。这样做能节省燃料,但远远不够。飞船不扔掉部分货物,恐怕很难回到原航道和终点站。”

彭伯顿沉思片刻说:“我会跟凯利说。”

“等等,杰克,何不试试一切从头开始。”

“什么?”

“就当它是一个全新的问题。忘掉磁带上预设的轨道,根据目前的航向、速度和飞船所处的位置计算出能够到达终点站的最便捷的路线。一条新的轨道。”

彭伯顿觉得自己太蠢了,“我怎么就没想到!”

“那是自然,以你飞船上的那只单片计算器,解决这个问题要花上三周时间。准备好做记录了吗?”

“当然。”

“这是你的数据。”温斯坦开始把数据传过来。

待他们核查完毕,杰克问:“这能让我到达吗?”

“也许。如果你提供的数据完全正确,如果你能像机器人一样准确无误地操作,如果你能精确地点火并且能够做到对接一步到位,不做任何修正,你也许能够到达。只是也许而已。不管怎样,祝你好运。”嗡嗡声淹没了他们的道别。

杰克给凯利发了个信号。“不用抛货了,船长。让乘客系上安全带。十四分钟内点火。”

“好。”

点火和检查之后,他又闲了下来,于是他取出那封没写完的信,读了读,撕了。

“亲爱的菲莉斯,”他重新写道,“在这次飞行中我一直都在苦苦思考,发现自己太固执了。我在这儿做什么?我喜欢家,我想见到你。

“为了往太空运那些垃圾,我干嘛非得提着脑袋冒险,让你成天提心吊胆的过日子?为什么要随时候命,准备运送那些想去月球的傻瓜——他们连划小船都不会,只配在家好好待着!

“钱,当然是钱。我一直害怕改变。我再找其他任何一份工作,薪水都不会有现在一半高。但是,如果你有勇气的话,我可以放弃一切,重新开始。

“爱你的杰克”

他把信放一边,睡觉了。梦中,一大队年轻宇航员走进了他的驾驶室。

在靠近空间站的太空中近距离观看月球,这种景色仅比从太空中看地球略为逊色,但彭伯顿要求所有乘客坐在自己位置上,系好安全带。就剩下那么一点点宝贵的燃料来进行对接了,他可不想为了让这些观光客看到更好的景色而放慢速度。

在月球的突出部位,终于能够看到终点站了——当然那只能通过雷达观测到,因为飞船船尾朝前。每次减速的时间都很短,减速完毕,彭伯顿会将新的雷达数据与根据温斯坦数据绘出的坐标图对比——他不停地忙碌着,看时间,通过潜望镜观察,找坐标方位,查油量表。

“杰克?”凯利不安地问,“我们行吗?”

“我怎么知道?随时准备弃货吧。”他们已经商量决定,要扔就先扔那些液化氧,因为它们可以从外层阀门抛出,直接燃烧掉,无需搬运。

“别这么说,杰克。”

“他妈的——这也是迫不得已。”他的手再次摸到按钮,飞船点火的轰隆声盖过了他的声音。飞船刚熄火,他就听到呼叫声:“‘飞翔的荷兰人号’,这里是飞行员。”杰克答应了。

“终点站控制台——‘空中纽约’站报告说你们的燃料不够。”

“是。”

“不要靠近,就在外围调整速度,我们会派飞船来给你的飞船补充燃料,并接走乘客。”

“我自己能处理。”

“不用冒险了。等着补充燃料吧。”

“轮不到你来教我如何开飞船!”彭伯顿关掉对讲机,看着操作台,愁眉苦脸地吹起了口哨。凯利在脑海里给曲子填上了词:“凯西对消防员说,‘年轻人,你最好跳吧,因为两个火车头就要撞上了。’”

“你停下来等着吧,杰克?”

“嗯——不,去他妈的。有乘客在船上,我不能冒险停靠到空间站侧面的船坞,但我也不愿在五十英里外调整速度,等着补充燃料。”

他完全凭着自己的直觉,对着终点站外边一点点距离的位置飞过去,此时,温斯坦的数据已经没有用了。他选择了一个正确的位置,因为他不想在最后关头为了避免撞上终点站而反复修正飞船的位置,徒然浪费燃料。当确信飞船不用控制也能安全滑行的时候,他最后一次减慢了飞船速度。就在他关电源的时候,喷射器抖了抖,停下了。

“飞翔的荷兰人号”成功地漂浮在距离终点站仅五百英尺的空中,速度与空间站完全一致。

杰克打开了对讲机。“终点站——准备好线路,我这就将飞船靠过来。”

杰克填完飞行报告,冲了个澡,出发去邮局发信,却听到随身的通讯器呼叫他去飞行员总指挥办公室。不好了,他想,沙赫特向老板打小报告了。不知道他到底有多大来头?他还有另一个麻烦——自作主张,不听从指挥。

他机械地报告:“一级宇航员彭伯顿报告,长官。”

总指挥索姆斯抬头看着他。“彭伯顿——是你。你擅长两项技能,太空飞行和无大气环境着陆。”

别兜圈子了,杰克想,于是他大声说:“对于这次飞行,我没有任何话可说。如果对我的驾驶不满意,我可以辞职。”

“你在说什么?”

“我,噢——不是有顾客投诉我吗?”

“噢,那事儿!”索姆斯轻描淡写地说,“他是到过这里,但我也有凯利的报告——还有你们组长的报告和来自‘空中纽约’站的特别说明。这是一次完美的飞行,彭伯顿。”

“你是说公司不会处罚我?”

“我什么时候不保护我的飞行员啦?你做得对;要是换成我,早把他扔出去了。言归正传:你目前在太空飞行组,但我要安排一个特别航班到月城去。你能帮忙跑一趟吗?”

彭伯顿犹豫了。索姆斯继续说:“你运来的那些液化氧将用于太空研发项目。他们在施工时炸坏了月城的北通道,损失了几顿氧气。工作全都停下了——每天光日常开销、员工工资和罚金就要十三万美元。‘小精灵号’就停在这里,只是要到‘月亮蝙蝠号’回来才有飞行员——当然没把你算进去。你看怎么样?”

“但是我——瞧,总指挥,总不能把别人的脑袋押在我的这次冒险着陆上吧。我很久没进行过无空气着陆了,而且我需要休息,做个检查。”

“没有乘客,没有机组人员,没有船长——只有你自己。”

“那好。”

二十八分钟后,他坐进丑陋硕大的“小精灵号”出发了。在强大的推力下,飞船摆脱了原来的轨道速度,朝月球降落下去。这样,在着陆以前都没什么可担心的了。

他的心情一直很好——直到他拿出两封信,一封是他没有来得及寄的,另一封信是菲莉斯寄到终点站的。

菲莉斯的信很有感情,但没什么具体内容。没有谈到他突然出行的事,对他的工作也只字未提。这是一封标准的家书,但让他感到担心。

他把两封信都撕得粉碎,动笔又写了一封,部分内容如下:“——你从来没有直接说过,但你的确讨厌我的工作。”

“我必须工作,养活我们。你也有工作,这是一份女人们长期从事的传统工作——要么坐着马车穿过平原千里寻夫,要么在家等待从中国归来的航船,要么徘徊在发生爆炸的矿井旁等待——在丈夫远行时含笑与他告别,在丈夫回家时对他悉心照顾。

“你嫁给了一名宇航员,所以你的部分工作就是愉快地接受我的工作。我想只要明白这个道理,你就能够做到。但愿如此,照目前这样下去对你我都不好。

“相信我的话,我爱你。杰克”

他沉思着,直到该他亲自驾驶飞船的时间到了。他先让机器人为飞船减速,从二十英里的高度下降到一英里,然后在飞船依然缓慢下降的过程中切换到人工操作。完美的无空气着陆与战斗机起飞的过程正好相反——自由降落,然后是一次长时间的点火喷射,最后飞船在接触地面的一瞬间稳稳停住。飞行员必须能感觉到自己的下降,速度不能太慢;在面对金星的一侧,飞船着陆时与重力对抗的时间过长可能会耗尽所有的燃料。

四十秒后,下降速度为每小时一百四十英里多一点,他透过潜望镜看到了那些静静耸立的一千英尺的高塔。在三百英尺时,他开始点火喷射,飞船在一秒多时间内产生了相当于五倍地球引力的力量,而后停止,进行正常的月球喷射,力量仅相当于地球引力的六分之一。他松了口气,感到很愉快。

“小精灵号”盘旋在空中,喷射出的火焰溅落在月球表面的土壤上,飞船稳稳地降落了。

地勤人员过来了;他乘上一辆封闭的小汽车钻进了通道。在月城里,他还没来得及写完报告,就听见广播里在叫他接电话。他拿起话机,索姆斯在显示屏上冲他笑。“我从现场的摄像头里观看了你的飞船着陆。彭伯顿,你完全不需要休息。”

杰克脸红了。“谢谢你,先生。”

“如果你不是一定要飞太空对太空的航线,我想掉你到月城飞固定航班。你选择哪里?同意接受这份工作吗?”

他听到自己说:“月城,我同意。”

走进月城邮局,他把第三封信撕了。在电话桌旁,他对穿着蓝色宇航服的金发女郎说:“请给我接杰克·彭伯顿夫人,堪萨斯道奇城区6403号。”

她上下打量他:“你们宇航员真会花钱。”

“有时候打电话反而便宜些。快点,好吗?”

菲莉斯正琢磨着该怎么写一封早就该写的信,自己并不抱怨孤独和乏味,只是不能忍受对他安全的担心,但她的推理始终得不出合乎逻辑的结论,难道他不放弃太空,自己就放弃他?真的想不明白……正在此时,电话铃声令人惊喜地响了起来。

显示屏上依然一片空白。“长途,”声音听不太清楚,“月城电话。”

她不由得心中一紧。“我是菲莉斯·彭伯顿。”

长长的停顿——她知道无线电波从地球到月球要三秒钟时间,但此时,她却忘了,就算记得,她也不觉得好受,展现在她眼前的是一个破碎的家,自己成了寡妇,杰克,她亲爱的杰克死在了太空里。

“是杰克·彭伯顿夫人吗?”

“是的,是的!请讲话。”又是等待——是自己不顾一切地惹他生气,害他操作失误了吗?他死的时候,是不是只记得自己的抱怨,说他为了工作撇下妻子?是不是在他需要的时候,自己却让他失望了?杰克不是那种可以系在围裙带子上的男人;他是个男人——一个长大了的男人,不再是母亲的孩子——他从母亲的围裙带子下挣脱出来了,为什么还要把他系在自己的围裙带子上呢?——他应该知道,母亲就曾警告过自己不可以这样做。

她开始祈祷了。

接着传来的声音使她顿时轻松下来,几乎瘫软在地上。“是你吗,宝贝?”

“是的,亲爱的,是!你在月球上做什么?”

“说来话长了。一分钟一美元,还是先别说。我想知道——你愿意来月城吗?”

现在轮到杰克来忍受等待的煎熬了。他害怕菲莉斯会支支吾吾,下不了决心。终于他听到,“当然愿意,亲爱的。什么时候?”

“什么时候?你不先问为什么吗?”

她说这不重要,然后才问:“为什么,告诉我。”时差现在不再是任何障碍。他把那个消息讲了,又补充说:“到泉水城去,让奥尔加·皮尔斯为你办理手续。要我回来帮忙打点行李吗?”

她迅速思索着。如果他真要回来,就不会打电话来问了。“不用了,我自己会处理。”

“太好了。我给你发封长信,告诉你带什么东西。我爱你。再见!”

“噢,我也爱你,再见,亲爱的。”

彭伯顿吹着口哨走出电话亭。菲莉斯,真是个好姑娘,如此忠实可靠,他不明白先前自己为什么竟会怀疑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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