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异手

拉尔夫·斯温登总是喜欢修理和摆弄机械。只要我们去他那儿吃饭,在詹妮和拉尔夫享用百丽甜(一种产于爱尔兰、用爱尔兰威士忌配以奶油蒸馏水调制而成的酒)时,或者他们俩站在阳台上眺望池塘时,我都会钻进他车库里。

有一次拉尔夫倾述:车库是唯一能让他真正放松的地方。他在一间专为间谍和军事机构设计硬件的大型科研公司工作。他常常带些小设备回家,用自己富于创造性的大脑去应对处理。我从不怀疑他在自己车库那毫无压力环境下“蹦”出来的点子会是他工作时想出点子价值的十几倍。

今晚工作室比往常更混乱。远处架子上放有半打的小笼子,在二十五瓦昏暗的灯泡照射下仅能看到里面有些白色带毛的东西。沿着一面墙放了张木长椅,两端平衡放置着一对古老的塔状容器,长椅的中间因为电脑设备的重压而下陷。一个角落里放着个陈旧的拱形机器,机器的橱柜上积着厚厚的尘土,上面的篷子已经褪色而且掉皮。它上面的墙面倒是涂有新鲜灰浆。想起拉尔夫最近示范一个掌控切割激光的情景,我不禁咧嘴笑起来。激光划过放在我头上的苹果,在墙上切出一个槽沟,把邻居家的角豆树整齐地截成六英尺高的树桩。

“想什么呢?”他含糊地指指长椅子问。

我瞪着那一堆混乱的电脑硬件和网络电缆。

“噢,呃,”我问,“我瞧见的是啥?”

拉尔夫皱眉回答:“电脑。我组装它们以便它们能来回传递电子邮件。”

我瞪着他,怀疑这个设计天才如何会对英特网如此无知:“我不想扫你兴,不过这个问题已经解决了。”

“当然解决了,”他坐在一个翻过来的桶上,伸手抓住个褪色鼠标,“你对如何发送邮件中的附件了解多少?”

我耸耸肩回答:“你上传文件……”看到拉尔夫举起的手我的话音弱了下来。

“我是问你是否知道它们的工作原理,而不是问你怎么发送。”

“我推想该是程序把数据分片,而后把它同信息一起发送。另一端接受器程序再把它们重新打包。”

拉尔夫点点头:“就是这样。几天前我开始考虑把物质作为附件传送的实用性。”

“物质?”

拉尔夫指关节轻叩着长椅肯定说:“物体。”

我扬扬眉毛:“你想电邮木头片?”我们曾就着杏仁鸡肉对付了一瓶酒,不过我可不认为那就让他醉了。

拉尔夫站起身,伸手从闪烁的监视器后面拉出一个……不锈钢水壶。壶嘴扁扁的,看着就像是孩子做的第一件陶器。水壶固定在一个沉重的木基座上,木基座上依次缀满大功率负荷的电路接头。螺丝把一对粗粗的电线拧在两个接头上,基座下某处凸现出来的带状缠绕电缆又消逝在电脑后。拉尔夫放下水壶,我注意到里面发出暗淡的蓝光。我靠近些往里看,壶底发出的强光刺得我不得不扭开脸。

“这是分析器,”他介绍说,“由它扫描物体并把数据传送入电脑。不幸的是,处理过程会破坏掉数据信息,不过我正在改进。”他指着另一台电脑,那台电脑鼠标垫上放着一个四四方方有机玻璃盒子。

“那是重构室。物体在那儿重建。我正设想一个能把分析器和重构室合二为一而且体积更小些的模型。”拉尔夫手伸到长椅下,长椅下传出纸张的沙沙声,随后他掏出一个疙疙瘩瘩、脏兮兮的土豆。“退后。”他接着说。

“退多远?”我不安地打量着狭促的车库问。任何大点的爆炸就能让我们两个都死翘翘。

拉尔夫咧嘴笑着把土豆扔进壶里。一道白光闪电般划过房间,随即传来一种嗡嗡嘶嘶声。

我看了一眼电脑屏幕,屏幕上,一个进程条正向着右手边一个弹出的窗口滚动。进程完成百分百,拉尔夫弯腰键入一个文件名,回车进入,随即打开一个空白电子邮件。我认出这个程序——这正是我每天都用的那个程序。

“你没告诉我传播电脑病毒的程序也能传送土豆?”拉尔夫摇摇头说:“一旦你把物体转换成数据,你就可以用任何电子邮件程序发送它。它就只是个文件。”他把文件黏贴进邮件,伸手按下鼠标,咔哒一声发送出邮件。“过来,看着。”他引我顺着长椅来到第二台机器前。

我们刚站那儿一两分钟,伴随着一声门铃声弹出一个邮件图标。拉尔夫打开邮件双击附件。“看那儿。”他指着那个有机玻璃盒子说。就在我低头向下看时,我听到鼠标咔哒一响。随着一道绿光闪过,盒子里现出一个模糊的土豆形状,那玩艺就像一台廉价的液晶显示器样摇曳闪烁着。

“该死!”

“怎么了?”我看向屏幕,屏幕上正显出一条警告信息,“咋了?”

“现在处理过程效率太低,”拉尔夫解释道,“我得给重构室再加些物质让它能重建物体。搭把手,行吗?”

我们走到一个塑料柜前,从里面用力拖出些袋子来。

“里面装的啥?”我盯着里面问。“看着像垃圾。”

“就是垃圾。我实验过一大堆物质,就这个最好用。垃圾里涵盖内容的多样性足以提供重建过程所需的一切物质。”他退回电脑前,伸向监控器对着后面晃悠着袋子。我盯着看,看到那儿有一个底下有着一个大洞的瓷制漏斗。我看到食物残渣和片片纸板滑进去,消失在洞里。拉尔夫拿走我手里的第二只袋子,把里面的东西沿着斜槽倒空。

真让人迷惑!那绿光再次显现,当我去看有机玻璃盒子时,我看到里面有一个固体土豆。

“去呀,拿起来!”拉尔夫急切地催促。

我伸手拾起。“是土豆,”我问,“所以?”

“所以?它通过电缆传过来了。”

我大笑起来:“吹牛!你只是从盒子底或者其他什么地方把它弹出来的。”

“你亲眼看到它出现的!”拉尔夫叫道。他声音里有些受伤——我以前从未怀疑过他。

我大步走到金属壶前盯着里面,瞟到壶底下有个非常明亮的豌豆样的东西。那儿还有其他的东西,一个看着像光线打到土豆上而在土豆后面留下的阴影。“你骗人!”我坚持着,“我还能看到那儿有该死的东西……”说着我伸手进去抓。

“别!”拉尔夫大叫着。随着壶里一道白光泄出,像相机闪光灯闪过似的把整个车库照亮。伴随着嘶嘶声有什么东西拽着了我的手臂,我急忙缩回手。

在我闭眼向后跪倒前,我匆匆瞥见了我那可怕的手臂残肢。

我醒过来时,拉尔夫手里正拿着笔记本,牙里咬着铅笔坐在桶上。他皱着眉,目光在壶、电脑屏幕和我之间徘徊着。

“我的手?”我嘶哑着问。

“如果你没看到最好,”拉尔夫说,“我正在修正。”

我咽口唾沫:“很糟?”

“是。”

这就是拉尔夫,他从来不会为顾及你的感受而掩饰什么。

“你干了件相当愚蠢的事,”他责备道。“那个场一直都处于活跃状态。不过,你也引发了一个有趣的问题。”

“有趣?”当我清醒地认识到事情的真实情况时,我声音提高了,“有趣?那我那该死的手呢?”

拉尔夫指着屏幕:“在里面。我可以重建它,不过我得计算出偏差才能在正确的位置重建它。”

我身子后靠,闭上眼。呃,他是个天才,至少我的手臂并不痛。突然我想起了詹妮。如果她现在进来她会怎么说?

“锁上门,”我挣扎着坐起来说,“詹妮……”

“已经来过了,”拉尔夫回答,“她下来看你是不是准备要走了。我告诉她你正给我搭把手。”

“呃,所以现在很有趣,是吗?你先伤了我的手,然后再用它开玩笑。”

拉尔夫盯着我,表情很严肃。然后当他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时,咧嘴一笑:“对不起,不是有意的。”

我点头息怒:“你以为你能把它装回去?”

拉尔夫把笔记本扔到长椅上。“没问题。你坐这儿,我把重构室拿来。”他收起有机玻璃盒子,把它移过来并轻轻地拉着电缆,让线保持松驰状态。然后他把盒子侧放着,我感觉到当他移动我手臂时稳稳地抓着我的手腕。

“现在,别动!”他警告我。我看到他走到接收端改变了一些设置。随即盒子里有绿光闪过。我尽力不去看,可我却无法控制自己睁开眼。我盯着自己的手臂,看到绿光在我那被截短的手腕上闪烁着。我看到一只手的轮廓,觉得手臂末端痒痒的。

“别动!”拉尔夫大叫,“我需要更多物质。”他跑到柜子边,拖出一个湿乎乎的塑胶袋子。当他拖着袋子经过时,我闻到一股腐臭味。当他把里面的东西全倒进漏斗里,那儿发出一种啧喷的噪音,而盒子里我的手凝固了更多。

“再多点!我得要更多的有机物!”拉尔夫大喊,“就它了!”他四下环顾着车库,最后目光落到一只笼子上。接着他冲过去从笼子里拖出一只正睡觉的大白兔。我发誓听到这个东西落进漏斗时的吱吱尖叫了。

手稳固起来,那种痒痒的感觉强化成一种牙科医生用小钻子钻牙时的疼痛感。我泪眼蒙胧、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的手,意识背后的某种警钟长鸣。

在把另外三只长着毛皮的动物扔进漏斗后……那绿光消失了,我可以再次感到自己手的存在。我把手举到面前,咧嘴笑着伸屈手指。然后我开始尖叫。

拉尔夫急忙跑过来看我在叫什么。他一把抓住我的手腕盯着我的手,脸上掠过一种惊骇的表情。

“手……心手背反了!”他结结巴巴地说。

我粗野地摇着手,想把自己手臂上的东西摇掉。我喊着、尖叫着。拉尔夫突然伸手捂住我的嘴。“闭嘴!”他嘘声警告我,“女孩们会听到你的叫声的!”

什么东西让我平静了下来——或者害怕如何对詹妮解释,或者是拉尔夫声音里的什么东西,或者是因为酒精。

拉尔夫把手从我嘴上移开,站在那儿泰然自若地再次抓住我的手。“我们可以再来一次,”他说,“我们可以取下它,再把它按正确位置安回去。”

我低头深吸一口气。当我看到自己手掌和手腕上现在连着的是一片粉红色的肉时,我的心在胸膛中怦怦直跳。我弯曲手指,看到手指向着自己屈过来时不禁颤抖……

拉尔夫拉我到金属壶边。当他把我的手按进那个壶嘴里时无力地笑着。“你过来前我还很喜欢这个发明,”他说,“依靠你总能证明我自己的发明很白痴。”

呃,我想这种称赞是反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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