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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变成了金眼睛的黑人

  晓军译

  在《他们变成了金服睛的黑人》这篇小说中,主人公彼特林一家,为了逃避地球上原子战争的威胁,而前往火星道世避难。原来,彼特林打算过一阵子再回到地球上来,可是登上火星之后,那个打算就再也不能实观了。那批登上火星的人全变了样,以致后来前住火星的地球人都认为他们是火星生物。

  这个短篇小说说明了环境与人的关系。

  ◇◇◇◇◇◇

  火箭的金属外壳在风中冷却下来了。一个男人,一个女子和三个小孩从火箭飞船里走了出来。其他的旅游者穿过火星的大地走了,离开了这个男子和他的一家人。

  他觉得自己的头发在风中飘动。他的妻子站在他前面,有些发抖。三个孩子都仰着头看着他,他的脸色是令人扫兴的。

  “你怎么啦?”他的妻子问道。

  “让我们回到火箭飞船上去吧。”

  “还回到地球上去?!”

  “对!你听!”

  风在呼啸。火星上的风随时都可能把他的“灵魂”从身体里刮出去。他望着火星上的山丘,从这些山丘可以看出岁月的消逝。岁月使得它们变化了。他又看到了那些古老的城市。它们已经成了荒草中涅没无闻的城市,就像孩子纤细的骨骼一样。

  “高兴起来吧,哈利!”他的妻子说。“要回到地球上去也已经太迟了。我们到这儿至少已经走了六千五百万英里了。”

  披着满头黄发的孩子们朝着火星上的天空叫喊着。可是,除了穿过荒草而刮过的风声之外,听不到回声。

  哈利把包裹拎到自己冰冷的手里。“跟我来,”他说道。

  哈利已经成了这样一个人,他站在一种从未遇到过的新环境的边缘,就好象站在大海边上的一个人。他已经准备好跳到海里去,等着淹死。

  他们走进了那座死一样的城镇。

  这一家人姓彼特;哈利·彼特林和他的妻子——科拉,三个孩子名叫蒂姆、劳拉和戴维。

  他们盖了一座白颜色的小房子,并且在里面吃了一顿很叫人满意的早餐。但是担忧害怕的感觉总是缠着他们。这种感觉,睡觉时跟着他们,每次傍晚谈话时也驱散不掉,曙光来临的时候,还是紧紧缠着他们。

  “我们不是属于这儿的人。”哈利常常这样说。“我们是地球人。可这儿是火尾。这个地方是火星人住的。科拉,还是让我们买票回家去吧!”

  科拉只是摇摇头:“总有一天,原子弹会把地球上的人都杀光,”她说,“这种灾难发生的时候,我们在这儿就会是安全的了。”

  “安全倒是安全,可是要发疯!”他说道。

  “可是火星上什么原子弹也不会有。”她搭腔说。

  时钟正打七点,是起床的时候了。于是他们全都起来了。

  有些什么使得哈利每天早晨都要去观察每一样东西。他期望他会从中发现一些问题。

  晨报有规律地由火箭飞船从地球上送来。它总是早上六点钟送到。吃早饭的时候,哈利打开晨报,并且高兴地谈了起来。

  “再过一年,会有上百万人到火星上来!”他说。“上百万人从地球上来!这儿会出现大城市!他们说,我们要失败,还说火星人不喜欢我们到这儿来。可是我们发现了一个火星人没有?一个也没有!哦,我们发现了空荡荡的城市,里面什么人也没有。我说得对吗?”

  一阵大风摇撼着这座房子。等窗子不再响的时候,哈利·彼特林先生就看着他的孩子们。

  “我不知道,”戴维说,“或许有一些火星人,只是我们看不见他们。有时候,在夜里,我认为我听到了他们。我听到风的声音,刮得砂石敲着我的窗子。我害怕极了。我可以看到那些火星人住的山上城镇。但是,那些城镇是很久以前的,不是吗?我以为,自己在那些城镇里看到了一些东西。那些东西围着城镇兜圈子,爸爸!我对那些火星人感到怀疑。他们会喜欢我们到这儿来吗?也许他们会因为我们到这儿来而对我们于出些什么来的。”

  “胡说!”彼特林先生从窗子朝外面看着说道。“我们是清白的、善良的人。”他看着自己的孩子。“所有的死城里面都有些奇怪的东西——精灵啊,回忆啊什么的!”他望着群山说。“也许有时你会看到一些梯级。你很想知道有什么人在上面走过。当火星人爬这些阶梯的时候,他们看上去象个什么样子呢!也许你看到一些火星人的图画。你很想知道是什么人画的。他看上去又怎么样?你是在想象一些东西。”哈利停了一下,“你没到那些废墟上去过吗?”

  “没有,爸爸。”戴维低头,两眼望着自己脚上的一双鞋。

  “躲开那些地方。把奶油递给我。”

  “可是,一定会发生什么事情的。”小戴维说。

  那天下午真发生了一件事情。劳拉穿过那个小镇跑回来,嘴里喊着。

  “妈妈,爸爸!战争爆发了!地球上!无线电广播刚到!原子弹已经击中了纽约!所有的火箭都爆炸了!再也不会有火箭飞船到火星上来了!”

  “噢,哈利!”科拉拉着自己的丈夫和女儿的胳膊说。

  “你能肯定吗,劳拉?”父亲镇静地问道。

  “我们要永远被困在火星上了。”劳拉满含着眼泪说。

  这天后半个下午,好长时间只能听到风在呼啸。

  “我们孤单了。”波特林想着。“在这儿我们只有千把人。没办法回去了,没办法。”汗水从他的脸上,手臂上和身上淌了下来。他真想揍劳拉,想对她说:“你撒谎!火箭飞船一定会回来的。”可是,他没动手,只是温和地说:“总有一天火箭飞船会来的!”

  “也许要五年,”劳拉说,“造一枚火箭要花五年时间。我们怎么办呢,爸爸,怎么办?”

  “当然是我们自己干了。种粮食,一直种下去,直到战争结束。以后,火箭会再到这儿来的。”

  两个男孩子走来了。“孩子们,”哈利说,“我要告诉你们一些事情。”

  “我们知道。”他们说。

  彼特林走进花园,怀着恐惧的情绪孤独地站在那儿。当火箭飞船定期在太空中来往的时候,火星对他来说才是可以接受的。他过去总是对自己说:“明天,如果我愿意,就可以买一张票。我就能回到地球去了。”

  但是,现在火箭已经成了破烂的碎金属。地球人被遗弃在火星这个陌生的异乡了。火星上只有奇怪的灰尘,不可思议的大气。在这陌生的异乡,只有炎热的火星之夏和冷得要命的严冬。什么将会降临到他和其他人头上呢?火星已经期待到了这一时刻。现在,火星既要把他们全部吞掉了。

  哈利在花丛中跪了下来。他在自己虚弱的手里拿了一把铲子。“工作!”他想。“干活,并且忘掉一切!”

  他抬起头来,从花园向着火星人的群山了望。他想到了古老的年代那些令人骄傲的火星人的名字。人类从地球上来到了火星人的天空。地球人降落在火星上,查看着火星人的大海和河流。曾经有过那么一个时期,火星人建立过城市,并且为这些城市起过名字,他们也曾经爬越过山岭,并为那些山命名。他们也曾航海,并为海洋命名。后来,山和海发生了变化,城市变成了废墟。地球上来的人又给这些古老的丘陵和峡谷取了新的名字,但是那是叫人觉得有罪的。

  彼特林先生在火星人的太阳下面自己的花园里感到非常孤独。他弯下腰来在火星人的土地上种上了地球上的花儿。

  他自言自语。“想一想吧!”他说。“想些别的事。不要想到地球,忘掉那些火箭,忘掉原子弹。”

  他已经汗流浃背了,于是脱掉了自己的上衣。他把上衣挂在他从马萨病塞州移植过来的一棵树上。

  他又想到那些名字上去了。地球上的人给起了这些名字。火星上的福特山啊,罗斯福海啊。完全不对头!在美国定居的人,在古老的年代里用的都是一些老名字,象威斯康星、明尼苏达、爱达荷、俄亥俄、犹他,等等。这都是些有着古老含义的印第安名字。

  他恼怒地朝上看着那些山脉,并且想道:“你们是在上面吗?你们已经死掉的火星人,你们都在那儿吗?好吧,我们在这几是孤立无援的!我们现在已经同地球隔绝了。下来吧,下来把我们从你们的火星上赶走吧。如果你们那样干,我们是无能为力的。”

  风把一些花儿吹散了。他伸出了一只古铜色的手,叫了起来。他摸了摸那些花儿,把它们拾了起来。他把花儿翻过来,摸了又摸,之后,他招呼自己的妻子:“科拉!”

  她走到窗边。哈利朝她跑了过去。

  “科拉,看这些花儿!”

  科拉碰了碰花儿。

  “你看见没有?”他问,“它们不—样了,已经变样了!这些花不是以前那样了。”

  “我看,它们好象满好嘛。”她说。

  “它们不一样了!出了毛病了。我说不上出了什么岔。也许,叶子特别。或者,也许是颜色,或者气味特别。”

  孩子们跑了出来,望着父亲。他在花园里心慌意乱的团团转。他把庄稼拉起来观察看。

  “科拉,快来看!”

  他们摸了摸那些庄稼。

  “它们看上去对头吗?”哈利问着。

  “它们跟早先一样吗?”

  科拉迟疑起来了。“我不知道。”她说。

  “它们已经变了。”他说。

  “也许是。”

  “你知道它们已经变了!那味儿现在已经不对劲了。”他的心剧烈地跳动着,他害怕起来。他把手指插进泥土。“科技,出了什么事?这意味着什么?我们必须离开这儿。”他在花园里跑着。每一棵树他都摸到了。“看那些玫瑰花!玫瑰花!”他叫喊着。“看,玫瑰花变成绿的了!”

  他们呆立着,望着那些绿颜色的玫瑰花。

  两天以后,蒂姆跑进屋子。“快来,看那头奶牛,”他叫喊着说。“我看到了。你们来看1”

  他们全跑了出去,看着他们那头唯一的奶牛。那头奶牛竟长出了第三只角。连他们窗前那些草也悄悄地变了颜色。那些草慢慢地变成了淡紫色。

  “我们必须离开!”彼特林说道。“如果我们吃了这种东西,我们也要变了。我们会变成什么样了呢?我可不能让这种事发生。我们得把这种食物烧掉。我们只能这样干!”

  “那东西是没有毒性的。”她说。

  “有毒。那是一种隐毒。我们务必不要去碰它。”

  他心焦如焚地看着那幢房子。“甚至连这幢房子也已经变了,”他说道。“这儿的风使它有些变了。这种大气把它灼焦了。房子的板壁全都变了形。那再也不是为地球上来的人住的房子了。”

  “唉,你简直是个想入非非的人!”

  他穿上了外套。“我要到城镇里去。我有些事要干。我很快就会回来的。”

  “等一等,哈利!”他的妻子叫道。

  可是彼特林已经走了。

  在镇上,有些人坐在那里,双手放在膝盖上。他们在店铺门口的台阶上镇静自若地谈论着。

  彼特林先生恼火得想要开一枪。“你们这些俊瓜,你们在干什么呢?”他这样想着。“你们已经听到消息了吧。我们被困在这个星球上了,可你们还坐庄那儿。你们不觉得恐怖吗?你们怕不怕?你们打算怎么办呢?”

  “哈啰,哈利。”每一个人都招呼着说。

  “听着,你们听到了新闻没有?”

  他们都哈哈大笑。“确实听到了,哈利,”他们说,“当然听到了!”

  “你们打算怎么办呢?”他问道。“你们打算怎样离开这个星球呢?”

  “我们能干些什么呢?”他们说。

  “我们可以造一支火箭。”他说。

  “造一支火箭,哈利,为什么?回到所有那些烦恼中去吗?呶,哈利!”

  “但是你们非得回去不可。你们没有注意到那些开放出来的花儿和那些草的颜色吗?”

  “是的,我们注意到了,哈利。”那些人当中的一个人说道。

  “那些东西不叫你们觉得害怕吗?”

  “我们忘记那些东西有多么叫人害怕了,哈利。”

  “傻瓜!”

  “呶,哈利!别那么说。”

  彼特林真想喊叫起来。“你们得跟我一道工作。如果我们呆在这儿,我们就要全变样了。你们没有嗅出空气中的味道吗?空气里有种东西。有某种火星上的东西在里面。请听我说!”

  他们只是望着他。

  “萨姆!”他对其中一个人说。

  “嗳,哈利!”

  “你愿意帮助我造一支火箭吗?”

  “我搞到了许多金属,哈利。如果你要在我的工厂里干活,欢迎。我会把那些金属卖给你,五百美元。你是应该能够造一支好火箭的。如果你单干。你大约在三十年里可以把它造好。然后你就可以离开我们的星球了。”

  每一个人都哈哈大笑起来。

  “别笑了!”彼特林说道。

  萨姆平静地看着他。

  “萨姆,”被特林说,“你的两只眼睛……”他停顿了一下。“是灰颜色的,对吗?”

  “好了,我不记得了,”萨姆说。“为什么你要问呢,哈利?”

  “因为现在那两只眼睛是黄颜色的了。”

  “是那样吗,哈利?”萨姆漫不经心地说。

  “而且你高了一点,也瘦了一点。”

  “你可能说对了,哈利。”

  “萨姆,你不该是黄眼睛的。”

  “哈利,你自己的眼暗又是什么颜色的呢?”

  “我的眼睛吗?”彼特林说。“当然是蓝颜色的。”

  “给你,哈利,”萨姆说着,递给了他一面小镜子。“看看你自己吧!”

  彼特林先生迟疑了一下,接着就把那面镜子举到自己的脸上。在他那双蓝眼睛中,他看到了一点金色。镜子一下就跌落到地上了。

  “你把我的镜子摔碎了!”萨姆喊了起来。

  哈利·彼特林在萨姆的工厂里动手造火箭了。人们站在开着的门口,平静地开着玩笑。他们有时候帮他拿一些东西;但是他们通常只是用他们的黄眼睛观望着他。

  他的妻子用篮子替他把晚饭拿来了。

  “我可不吃它,”他说,“从我们的花园里拿来的东西,我什么都不吃。我只吃地球上来的东西:冷冻食品。”

  他的妻子站在那儿,观望着。“你造得出火箭来的,哈利。”她说。

  “当我二十岁的时候,我就跟金属打交道了,”他说。“当我完全开始了的时候,其他的人是会给予帮助的。”他并没有看着她。“我们要从这个星球上走掉,科拉!”他说。

  夜里穿过空旷田野的风刮得很大。月光洒在有限的几座白色的城市上,那些城市已经有一万二千年了。彼特林的房子以一种感到的变化在抖动着。

  彼特林睡在床上,知道他的骨头正在起变化,而且在软化着。他的妻子经过许多下午阳光的照射,已经变黑了。她的皮肤黑黑的,还变得有了金颜色。孩子们睡在床上就象金属的一样。凄厉的风,穿过古树和紫颜色的草,在吼叫着。恐惧并没有结束。它钳住了他的心和喉咙。她如今已经变成金黄色的了!

  一颗绿色的星星在东方升起,那是另一赖星球:他那旧日的星球——地球。

  一个奇怪的词从彼特林的嘴里说了出来:“Lornt,Lornt”他重复着,“Lornt。”

  这是一个火星语词,不过,他并不懂火星语。

  半夜里,他爬了起来,拿起电话打给辛普森。辛普森知道许多有关过去的事。

  “辛普森,Lornt这个词是什么意思?”波特林说。

  “哦,那是古火星语词,指我们的星球——地球。为什么要问这个?”

  ‘没有什么特殊原因。”彼特林说。

  电话从他的手上滑落了下去。“喂,喂,喂!”电话里一次又一次地喊着。彼特林坐在那儿,朝那颗绿颜色的星星望着。“彼特林!”电话在呼叫着,“哈利,你在听吗?”

  岁月里充满了金属的声音。他开始选出了火箭的骨架,有三个人协助他。干完一小时之后,他就觉得很累,不得不坐下来休息一下。

  “你吃东西吗,哈利?”其中有个人问。

  “我要吃。”他恼怒地回答。

  “地球上带来的食品吗?”

  “是的。”

  “你瘦了,哈利。”

  “我没瘦!”

  “而且长高了!”

  “撒谎!”他嚷了起来。

  几天以后,他的妻子严肃地对他说:“哈利,我已经把地球上带来的食品全用光了。什么东西也没有剩下来了。我要把火星上长出来的吃的东西给你了。”

  他沉重地跌坐了下去。“火星上长的!”他说,“就在那些绿玫瑰旁边长的!”

  “你必须吃下去,”她说,“你正在变得虚弱起来。”

  “是啊。”他说。

  他开始吃一些东西了。

  “今天过个假日吧,”她说。“孩子们想到运河里去游泳。请跟我们一道去吧!”

  “我一定不能浪费时间!”他叫喊着,

  “来,只要一小时,”她乞求着说,“游过泳之后,你会觉得好一点的。”

  他站了起来,热得很。“好吧,”他说,“我来。”

  “好咧!”

  太阳火辣辣的,这一天很宁静。太阳在烧烤着大地。父亲,母亲和孩子们沿着运河走着。后来,他们停下来吃了一些东西。

  彼特林注意到他们的皮肤,变成了棕色。他看到他的妻子和孩子的眼睛是黄颜色的。他们的眼睛以前从来也不是黄的——以前从来不是金色的。他几乎又害怕起来,不过他太累了,以致累得连怕的力气也没有了。他就在热烘烘的太阳下面躺着。

  “科拉,你的眼睛变成黄颜色已经有多久了?”

  她迟疑了一下。“我认为从来就是黄的。”

  “不是前三个月从棕色变成黄色的吗?”

  她咬着她的嘴唇:“不是,为什么你要问?”

  “没什么,”他说,“孩子们的眼睛也是这样:都是黄的。”

  “当孩子们逐渐长大的时候,他们的眼睛有时候会变颜色的。”

  “说不定我们也是孩子,”他说,“是火星这儿的孩子。”他大笑起来,跳进了水里。在水底,一切都是宁静,和平的。

  “如果我长时间躺在这儿,”他想道,“水就会把我的肌肤全腐蚀掉。留下的,除了骨头就什么别的也不剩了。以后,水生生物就会在那些骨头上长出来。变化!变化!缓慢的和无声的变化!”

  他游上来,看到了蒂姆。

  “utha。”蒂姆说。

  “什么?”他的父亲问。

  那孩子笑了。“您知道,”他说。“utha是个火星语词,‘父亲’的意思。”

  “你从哪儿学来的?”

  “我不知道,就在这儿。utha!”

  “你想干什么?

  那孩子迟疑了一下:“我——我想要改个名字。”

  “改名字?”

  “是啊!”

  他的母亲来了。“蒂姆这名字有什么不好呢?”她问道。“那是个好名字。”她看着河水。那就象一面玻璃镜子。

  “有一次,您叫我蒂姆,蒂姆,”那孩子说。“我甚至没有去听。我对自己说,那不是我的名字。我有个新名字,我要用那个名字。”

  彼特林先生扒着运河的岸边,他的心在剧烈地跳动着。“是个什么新名字呢?”他问。

  “Linn1。那不是个好名字吗?我叫Linn1。我可以用这个名字吗?”

  彼特林先生把手放到他的头上。他想到了那支火箭,想到了他自己。他总是孤独的。他单独在不断地造火箭,甚至在他的家人中,他也是孤独的。

  他听到他的妻子说:“为什么不可以呢?”

  他听到他自己在说:“是的,你可以用这个名字。”

  那孩子高兴地叫了起来:“我是Linn1!”他喊叫着。“Linn1!”他穿过田野奔跑着,跳起舞来。“Linn1!”他高声叫着。

  彼特林先出看了看他的妻子。“为什么我们会那样干呢?”他问。

  “我不知道,”她说,“看起来好象是个好主意。”

  他们走进了山里,在陈年小路和旧日的喷泉旁边走过。那些小路整个夏天都覆满了清凉的流水。他们赤着脚感到了凉意。

  他们走到了一所空无人迹的火星人的别墅。别墅座落在山顶上,在别墅那儿看过去,峡谷的美景尽收眼底。别墅里有一些由蓝色石块建成的大厅,有一个游泳池。在这种炎热的夏天,在游泳池里游泳会使人感到清凉。火星人是不喜欢大城市的。

  “在夏季,我们是应该住在上边这座别墅里的。”彼特林太太说。

  “快来,”他说。“我们回到镇上去。我得到火箭上去工作。”

  当他那天晚上干活的时候,他想起了那幢蓝色的别墅。

  随着时间的流逝,那只火箭变得好象不那么重要了。一天又一天,一星期又一星期地过去了,那只火箭差不多给忘在脑后了。那一阵狂热的兴奋已经过去,不过,当他想起这桩事的时候,就又觉得有些害怕。

  有一天很热,彼特林听到人们在谈论,“人们都走了。”他们在这样说。

  彼特林跑了出去问:“到哪儿去啦?”他看到有两辆小汽车上乘满了孩子,还看到两辆大卡车装载着家俱。

  “到山上去了,”他们说,“到凉爽的别墅去了。你来不来,哈利?”

  “我在这儿有工作要干。”他说。

  “工作?你可以在秋天把那只火箭造好嘛,秋天会凉快一点。”在大热天,他们讲话也是懒洋洋的。

  “我有活要干。”他重复着说。

  “等到秋天再干嘛!”他们说。他们说得正确,也好象合乎人情。

  “秋天倒是有的是时间,”他想。不过,他脑子里另一种思想却在说,“不,不行!”

  “在秋天,”他说,“是啦!我等秋天再更新开始工吧。”

  “我在蒂尔运河附近找到了一幢别墅。”有个人说道。

  “你指的是那条罗斯福运河,对吗?”

  “是蒂尔运河!那是一个古老的火星人的名字。”

  “不过在地图上……”彼特林刚开始说了半句。

  “忘掉那张地图吧!现在那是蒂尔运河。我在皮兰山里找到了一幢别墅。”

  “你指的是洛克菲勒山。”彼特林说。

  “我说的是皮兰山。”萨姆说。

  “是啊,”彼特林面对着炎热的空气,说道,“是的,是皮兰山。”

  第二天,在炎热的下午,人们都来帮着往大卡车上装东西。劳拉,蒂姆和戴维携带着包裹。不过他们更喜欢用火星上的名字,就是蒂尔,林诺和沃尔携带着包裹。家俱设备全扔在那幢小白房子里了。

  “这些东西在波士顿是好的,”母亲说道,“在这儿,在这幢小小的白色房子里也很好。可是在别墅里就不合适了。等我们秋天回来的时候,我们还可以拿它派用场的。”

  “在别墅里,我大概要变成懒汉了。”彼特林说。

  “你打算穿你在纽约穿的衣服吗?”他问着女儿。

  那个小姑娘对这个问题感到迷惑不解。“哦!”她叫了起来,“我可再也不要穿那种衣服了!”

  他们把那幢小房子的门锁了起来,那位父亲朝运货卡车里张望了一下。“我们带的东西不多嘛,是不是?”他嚷嚷着说。

  “我们带到火星上来的东西很多,但是这儿我们没带多少。”

  他发动了引擎,又回过头来看了看那幢小房子。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他真想跑到房子那儿去,想在那儿说上一声“别了!”他觉得,他们正在离去,是在进行一次漫长的旅行。这种感觉就仿佛是他们永远也不会再回来过旧日那种生活了。他们如今离去了,说不定是永远离去了。

  就在这时候,萨姆和他的一家人,乘在另一辆卡车上,从旁边驶过。

  萨姆打着招呼说:“哈啰,彼特林!瞧,我们走啦!”

  六十部其他的运货卡车,沿着同一条古老的道路行驶着。当他们离开了那个镇子的时候,尘土飞扬。运河的水在阳光下看上去却是蓝颜色的。微风在一些稀奇古怪的树林中吹拂着。

  “再见了,我们的城镇!”彼特林先生说。

  “再见,再见!”彼特林一家喊着。他们向那座城镇挥了挥手,就不再回过头去看它了。

  夏日烘烤着那儿条运河,运河变得干涸起来。夏天就象一团火焰,穿过了整个的田野。在地球人留下的那座空荡荡的城镇里,房子上的油漆剥落了;那只火箭的框架也变得破旧了,有些东西也已经开始脱落。

  在寂静的秋天,彼特林先生站在他那幢别墅上边的山坡上。如今,他已经变成皮肤很黑的人了,他的两只眼睛是金黄的。他凝望着那条峡谷。

  “我们应该回去啦!”科拉说,“时候到了。”

  “是啊,”他说,“不过我们不走。现在那儿已经什么也没有了。”

  “你的那些书。”她说,“还有你那些好衣服呢?”

  “那座城是空的,”他说,“没有人打算回去,现在也没有理由要回去。”

  女儿在做针线活,儿子们在用旧乐器演奏歌曲。在美丽的别墅里,充满了他们的笑声。

  彼特林先生眺望着远处峡谷里的那座旧的城镇。“地球上的人造了一些其蠢无比的房子。”他说。

  “他们不知道任何比较好的办法,”她说,“我很高兴他们已经离开了。净是些丑陋的人。”

  他们彼此对看了一眼,觉得惊异不止,哈哈大笑起来。

  “他们到哪儿去了呢?”他感到奇怪。他看了他妻子一会儿。她就跟她的女儿一样,象是金子做的。她也看了看他,他好象就跟他们的大儿子一样年轻。

  “我不知道他们到哪儿去了。”她说。

  “说不定我们明年会回到那座城镇里去。”他说,“或者后年,或者大后年。嘿,我觉得热,我们要不要去游泳?”

  他们转过身去,手挽手地沿着小路默默走去。路上覆着清澈的流水。

  五年以后,有一只火箭从天空中降落下来。火箭就落在峡谷里,人从里面走了出来。他们呼喊着。

  “我们在地球上的战争打赢了!我们来拯救你们啦!你们在那儿呢?”

  但是,地球人的那座城市是一片沉寂。房里,古树和剧院都是悄无人迹。那些美国人发现了一只火箭的框架。那只火箭没有造完,看上去陈旧不堪。

  从火箭上下来的人到山上进行搜索。队长在一幢旧房子里搞了一个办公室。有一名军官没多久就回来向他作了报告。

  “城镇是空荡荡的,先生;不过,我们在山上发现了一些火星上的生物。他们全是黄眼睛的黑人。他们并不想争斗。他们很快就学会了英语,我们曾经谈了一下。我们不必攻击他们,先生。”

  “黑皮肤的吗?”队长深思地说,“有多少?”

  “六百,或者八百人。他们全都住在那些山上的旧的别墅里。那些人身材高大,长得结实。他们的女人长得很漂亮。”

  “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地球上来的人出了什么事?在这儿建造这座城镇的人到哪儿去了?”

  “他们对这座城镇一点情况也不了解,先生。”

  “那就奇怪了,”队长说。“你是不是认为那些火星人把那些地球上来的人杀了呢?”

  “他们好象是很爱和平的,先生。说不定是某种疾病瘟疫毁掉了这座城镇。”

  “也许是吧!我觉得,我们永远也搞不清楚真相如何了。”

  那位队长向房间四周和布满灰尘的窗子打量了一下。他看到了远处蓝色的山岭和运河的水,听到了微风吹过的声音,不觉有点颤抖。后来,他就把手指按在桌子上的一张地图上。

  “我们有许多工作要做,”他说。当太阳沉落到蓝山后面时,他的话调恢复了平静。“我们不得不建设一些新的城镇。我们必须为矿区选择好正确的地点。原有的旧档案资料已经全丢掉了。必须测绘新的地图,给那些山脉取一些新的名称。我们也得给那些河流取名。”

  另一个军官一声不响,因此他继续说了下去:“你们看,就叫林肯山和华盛顿运河怎么样?请给我多想一点名称。我们可以把这地方叫爱因斯坦峡谷,行不行?而那边……你们在听我说话吗?”

  另一个军官把他的目光从一片蓝色的和沉静的远山雾霭中转了过来。

  “什么?哦,行啊,先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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