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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琪儿的翅膀

  乃鼎斋无机客译

  天使的翅膀悄然坠下。刚开始时是几束羽毛悄然在风中松动。然后,羽毛随着风儿自在地飘走了,落在灌木丛上,飘入阵阵的雨水中,羽毛被淋得湿湿的,卷了起来。羽毛又堵住了下水道,直到某一天,安琪儿醒来时发现自己躺在厚厚的一层洁白的羽毛上。大大的羽毛都勾在班驳的席子上了。

  而此刻他坐在一家名叫“悲伤咖啡厅”的店里。双肩由于后背突然失掉翅膀的重量而向前倾斜着。他两眼紧盯着一杯热可可,眼睛里的一抹蓝色仿佛是涂上的战士的油彩,又好像是雷雨来临前的天空的颜色。在他隔壁的小包厢里,两个男孩神秘兮兮地紧握双手在桌子底下。有一个长着深褐色头发的女子不时地叉起着双腿,又不时地放下;她的男友在给她点了最爱的食物后,就与一边的女招待调起情来。安琪儿坐在椅子上,上身不断地往前倾,直到眼睛几乎与桌子达到水平。他在内心希望这个世界里,性没有被当作一种武器。他将大拇指的关节弄得“咔咔”作响,在关节之间的皮肤下面氮气泡扑扑地跳着。

  在咖啡厅最幽深的角落里,有一个女子独身坐在一张陈旧的情侣沙发上,俯着身子朝一本绿色布封皮,书脊破旧的笔记本上激动地涂涂画画。当安琪儿看到她时,他想要接近她。他想要看看她在写些什么东西,想要知道她喝的是什么饮料。他想要听到女孩的芳名,再温柔地吐出这个名字。然而,女孩早一步行动,向他走了过来。

  女孩早已经看到出现在角落里的这个蓝眼睛的男孩。那双眼睛跟几年前某一期《国家地理杂志》封面上的阿富汗女孩的眼睛简直一模一样。她很想知道他是否被自己迷上了,还想知道为什么他的肩膀会向前倾得这么厉害。因此她不请自请地来到他的桌前。当男孩从乱糟糟的头发下朝她笑了笑时,女孩就坐了下来。

  “哈罗,你好,我的特工情人。”

  男孩的两只耳朵瞬时间变得通红通红,同时连忙解释说:他不是一名特工,也不是某人的恋人;他更不能确定自己是否已经成长为一个男子汉,或依然是位不成熟的小男孩。女孩注意到男孩的宽阔的肩膀,大大的手,留着连鬓胡的下巴,和他那深沉的嗓音是如何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她给了男孩一个调皮的微笑,心想如果他还没有成为一名男子汉,他也早已在成长的道路上了。

  “那么,这个长着感伤的双眼,肩膀倾陷的男孩叫什么大名呢?”

  “安琪儿。”男孩回答说。他看到女孩先是很惊奇,然后又变得很开心。

  “你是西班牙人吗?”

  “我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人。”

  安琪儿悲伤地回答说。坦白中吐露的真实是女孩怎么也想不到的。他低下头,弯着腰,深深地倒在椅子里,直到桌子挡住了他的整张脸。女孩也弯腰坐到桌子下面。

  “这没什么关系。许多人都不知道他们到底是谁。重要的是,你在寻找自我。”

  安琪儿略微感到些安慰他过去从来不知道其他人会有两块红色的疤痕,而且那儿原先还长着对翅膀。

  “你想出去玩一下吗?”女孩问道。她注意到男孩脚边上的篮球,思量着变换个话题也许能让他从桌子底下抬起头来。虽然阴影模糊了他面庞的轮廓,她还是能够辨认出安琪儿羞怯的笑容,和他那迫不及待地点头的样子。“好极了!那我们走吧。”

  这个城市最好的一个地方在于凭借着地铁币和一双脚,一个人就几乎可以到达城市的任何一个地方。他们很快就到了一块运动场地上。沥青在烈日的烘烤下发出“吱吱”的声音,空气中弥散着橡胶、啤酒和汗水的味道。他们在场地上左弹右跳,躲闪得越来越灵活,灌篮越来越流畅。在局外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对兄妹。两人都穿着相似的多袋工装裤,都有着高高的颧骨,都穿着溜冰者常穿的旅行鞋,还都有丰满的嘴唇。当女孩绕着男孩转圈跑动时,她感觉到自己小小的身体里似乎藏有无穷的能量;当安琪儿挂在篮框上时,他回忆起飞翔的感觉。

  当他们的后背和手臂都湿透透,两人都气喘吁吁时,他们来到了一家圣××教堂里休息。彩绘玻璃挡住了日光,提供了一个避暑之处。他们躺在教堂长椅下的冷冷的褐石上。安琪儿尽力向她解释那份神圣的爱,那份完完全全、纯洁无暇的爱,但女孩无法理解这个概念。

  “安琪儿,”她说,“我已经见过很多的王子变成了青蛙,但我还从不知道一个青蛙能够变成王子。”

  安琪儿想知道有多少次女孩曾经受到过男人们的伤害。他想要证明爱情并不总是与痛苦划上等号。也许他无法给予她全部,但是他能够努力尝试。他能够给女孩在地球上建造出只属于她一个人的小小天堂。但是他又记起了他的天使光圈,如今生锈弯折,被丢在了他的床底下。他还感到眼睛底下一种麻木、模糊的痛。女孩吻了下男孩的前额,这是一次疯狂的祝福,一次试图抚平那些当他们出于苦恼和渴望拥在一起时由他眉毛造成的皱纹的举动。一次在教堂长凳下的唇舌交融的洗礼仪式。

  当有人开始在风琴上练习弹奏时,女孩站了起来,身子慢慢地摇摆,两手放在头顶上,臀部随着那些令人厌倦的圣歌而扭动着。

  “我想给你看些东西。”男孩一边说道,一边拉起了女孩的手。

  在安琪儿的房间里,女孩坐在一大卷的百科全书上,听他演奏吉他。男孩吟着歌曲,刚开始时是轻缓的,然后声音渐渐变得大起来。直到最后安琪儿脖颈上的一道道静脉都突了出来。在歌曲唱完后,女孩微笑地鼓起掌来,但安琪儿却看来很疲倦。

  “我过去弹的是竖琴。”他看着自己的脚说着话。

  女孩“咯咯”地笑了起来。“是你爸爸教你的吗?”

  “差不多吧。”他叹气道。

  “很好,你有着很优美的嗓音。真的,这的确是让人惊奇。你应该利用这一点干些事业,比如说签份唱片合约,或者类似的东西。”

  “你真的是这么认为的吗?”安琪儿兴奋地问道,两只眼睛张得大大的,但嗓音中仍然充满着不安。

  “是啊,我的的确确是这么想的。”女孩充满自信地说道。

  安琪儿看着这位坐在他的百科全书上的女孩。她的微笑温暖心灵、无比宽容,但却不是懵懂无知。她的话语给予他一种非比寻常的平和的感觉。他走向衣柜,从里面拖出了一个褐色的纸袋,里面装满了洁白的羽毛。安琪儿将袋子放在女孩的脚下,对她说道:“也许你能够成为我的新翅膀。”

  “在你学会爱你自己之前,你无法爱上任何人。”女孩真诚地说,语气几乎到达了悲伤的程度。因为她想要爱上这个天使般的男孩,爱上他的热可可,爱上他的篮球,爱上他们在教堂的经历,爱上他的吉他。但她怎么能够爱上他呢?青蛙永远不会成为王子,王子却几乎总是会变身为青蛙。

  在房间的门口,安琪儿拥抱住女孩,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呢?”

  女孩用力将男孩推开,说了句“你必须学会怎样成为你自己的翅膀。”之后女孩就离开了。

  两年后,电台上播放着一首歌曲,讲述的是一个能够和男生一起在教堂跳舞,一起打篮球的女孩。安琪儿带着这首歌曲和专辑里的其它一些类似的作品环游了世界。渐渐的,他获得了大众的欢迎。当安琪儿回到那个他最爱的城市,在一家小唱片店里举行见面会签名售照时,他看到了女孩。女孩现在增添了一份女人味,少了一点少女的孩子气。她和别的人一样在排队等待。安琪儿把女孩拉到队伍的最前头,女孩在他身前掉了本CD册子。她俯身向前,贴近他的耳朵低声细语,嘴唇轻轻地触到了男孩的皮肤。“你可要听清楚了,我叫夏娃。”

  “夏娃,”安琪儿重复道,在舌间品味其中滋味。他告诉经理他要休息片刻,随后就把夏娃拉到后面的一间密室。

  “我早就说过你会成功的。”夏娃取笑说。但安琪儿依旧盯着他的双脚看。

  “我没能让我的翅膀回来。”安琪儿一边坦白地说,一边脱掉衬衫,给夏娃展示那些疤痕。夏娃温柔地抚摩过那些疤痕,仿佛它们依然会引起疼痛。她亲吻着安琪儿的肩膀。

  “你拥有着你的翅膀,而现在它们就在这儿。”她解释说,同时抚摸着安琪儿的胸膛,那儿是心脏有力地搏动着的地方,那儿是歌声最早诞生的地方,那儿还是那天夜晚她能够枕头而眠、放心依靠的地方。

  夏娃用安琪儿的羽毛编织了一千个“捕梦者①”,挂满了他们家的角角落落。安琪儿用他的天使光圈给夏娃做了枚戒指。现在,他们相互依靠,一起探索着那神圣无私的爱。夏娃,和她的天使。

  注释:

  ①捕梦者:一种北美印地安人的符咒,据说是用印地安人用植物的纤维和小枝条以一定的手法编织成的类似兜网状物品,带有印地安人信奉的强大“灵力(WakanTanka)”。睡觉前,他们把这种“捕梦者”挂在他们的床头,因为在印地安的古老传说中,每当夜晚来临,各种各样的梦就会游荡在夜色中,那些美梦会穿过网子,像羽毛一样轻盈地降落在沉睡着的人身上,而那些幽灵一般的噩梦在降临到人们的睡眠里之前,就会被“捉梦者”抓住,用这个符咒,就可以佑护人们不被梦魇困扰,夜夜有美梦陪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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