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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间飞行

  机场的电梯,平顺安静的向前滑行,没有例外的速度,只要一踩上去,只能无助的随之前进,一往向前,没有情绪的带着所有人向前,起点和终点都一样,只要一踩上去,便只是平静的等着终点的抵达。一小截人生,莫可奈何的来和去。梦里的情景就是如此,电梯速度异常的迟缓,像一个缓慢推移的镜头,电梯两岸的风景是一张张面无表情的脸,只有线条,只有一种沉到深海的静,她一个人站在平滑前进的电梯上,孤独的往前,无法抗拒的前进,她听见遥远的传来无情绪的机场广播,模糊的声音,只知道是与她无关的。她压抑着害怕,拳头紧握着,她知道这是梦境,因为梦过太多次了,可是每一次的害怕都很分明具体,都像第一次。她静静忍受梦的冗长迟滞。

  「嗳,小心,到了。」她推推她,她慌张的睁开紧闭的眼睛,微微的冷气和安静走动的人,身边的她肩上背着沉甸甸的米白色大包包,红色格子洋装,和一脸懒洋洋的表情。

  「真的要飞走了,」她认真的看着她,「我要送你一个东西。」她卸下肩上的米白色大包包,谨慎的放到她的手上。

  荒莽,冷清,只有无限绵延的星空和无法分辨颜色的地面,遥远的地方彷彿有声音,她不确定,只知道风在她的耳际回旋,巨大而乾净。她喜欢这样的孤单,和高度。

  她一口一口大力的吸着稀薄而乾净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肺叶饱满而透明的鼓动着,身体很轻,她优雅的挥动她的翅膀。

  他们仰头看她,悲伤的眼神有一种神奇的力量,她迅速的坠落,星空随之崩裂,好像一块破碎的布景,新的画面取而代之,白色的教堂,红色的玫瑰花像巨大的泪珠,一滴一滴落在她雪白的裙裾,坠落之后的失衡感让她想哭。

  而她果然也哭了。

  她把「诚徵女服务生」的红条子草草贴在店旁的墙上,雨从廊上吹进来,夹缠不清的冷。衔着半截烟,一点悽悽惶惶的红火,隐隐约约的音乐,悽凉的瘖哑的流浪者之歌,萨拉沙提走过一个又一个乾枯的城市,他遇到一群流浪的吉普赛人,他们唱着歌,唱着他们永远无法安定的命运,而,如此绚烂的忧伤啊,萨拉沙提惊歎不已,然后,她放着这支曲子,消磨着潮湿而荒冷的午后。

  整个城市浮在灰濛濛的雨雾里,对街的日本料理店门口,穿着俗丽和服的女侍瞇着细长的眼睛十分风情又故作拘谨的给客人弯腰行礼,灿烂的笑着。身上描得如火如荼的羽鹤图案,在落难的雨景里灼灼的烧着,烧着,一整条街的颓丽和最后一点点死前的光华。这条街自从捷运以锐不可当的姿态横过,便渐渐的萧条了,像古代失宠的被打入冷宫的妃子,无可奈何的一点一点的老去,或者,这条街或这个城市其实从未年轻过,在它诞生的刹那便已带着死亡的气味,青春和衰老是同时进行的。

  这条街连着收了好几家店,只有对街的日本料理店和她这家咖啡厅还算挺得住,他们卖的是精緻的吃,台湾人有了钱之后自然就很舍得吃,再贵都有人慕名而来,经常可以看到衣履光洁的俊男美女在店口耐心的排队等候,吃变成一种时尚,一种品味,或者是一种姿态。而她的店卖的是情调,没有线条不着形迹的一种氛围,只能辞不达意的感歎的感觉,没有名目的慵懒情调。做的大多是熟客,呼朋引伴的,生意也就不好不坏的经营下去了。因为雨,这天生意非常冷清,一个下午只煮了两杯曼特宁和一杯蓝山。她特意把音乐开得比较大声,萨拉沙提的流浪者之歌,小提琴特有的一种幽咽曲曲折折的盘旋在他这个才二十坪大的小店。然后,她看见,落地玻璃窗外一个绰绰的红色的身影,隐约似乎是个女人。

  她推开玻璃门走进来,她很高,可能也因为她坐着仰头看的缘故。瘦稜稜的身段,桃红色的毛海,横着一排黑色镶金边的大纽扣,领口翻出一截白色的圆领,洗白了的牛仔裤,大球鞋里没有袜子。她故作不经意的抬眼瞄她。

  冷冷的眼睛上头是密密的浏海和上头的一顶桃红色的毛帽,辛辣的衣服穿着一个表情冷漠的女人。她用手指敲敲吧台,似笑非笑的说,「我看见你们徵人,我会煮咖啡也会洗杯盘。怎么样?」她修长的手涂着桃红色的指甲油,很刺激,说不上来的犯沖的美丽,像一团桃红色的冷雾,她痴痴的看着她。然后,她甚至不记得自己回答了些什么,她隔天便来上班了。

  她总在黄昏的时候出现,揹着一个沉甸甸的包包,快步的走进「蔚蓝海岸」,这家咖啡店的名字。一个三十多岁的流浪女子,没有确切的身分,甚至她宣称住在松山都像是随口捏造的,她来去匆匆,总是红色系的衣服,同样的大背包,不知道装的什么。由於她的神祕,那个大包包一直是她好奇的焦点。

  她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只能惊慌的在装饰得精巧细緻的房子里游走。

  房子大概只有二十几坪,客厅整个铺原木地板,客厅的壁面是一大幅莫内的荷花,他喜欢印象派充满光影的朦胧美感,而且莫内是名家,他这么说。房间的墙面贴的是欧洲进口的碎花壁纸。三个房间除了主卧室和孩子的房间,便是他的书房,好奇怪,从来好像只有男主人有书房,而在空间上对女人最大的善意便是宽敞清洁的厨房。

  她买了一组桃心木的餐桌。她用明亮的太阳灯和沿着敞向外面中庭的窗台上排满手植的绿色植物来布置厨房。

  她知道,这将是她的祕密花园。

  她从来不和自己僱用的人做朋友,朋友是平行的,做老闆怎么也得有点做老闆的派头,而她是唯一的例外。

  冬日寒寒,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台北的人总是四时节气不分,季节的递换写在百货公司换季打折的广告上,写在衣服颜色的汰换上,写在办公室空调温度的变化上,就是不在这么透肤彻骨的身体感觉上。所以那年冬天的事格外清楚,因为冷,特别有一种理性的清澈。

  她的咖啡煮得很好,像是认真学过的,尤其是几种花式口味的咖啡,像爱尔兰、卡布基诺、维也纳等等,都让客人很满意。但她自己只喝不加糖奶精的义大利咖啡,「苦的滋味,」她皱着眉啜一口她自己煮的义大利咖啡。

  「这才是真的味道,加了糖和奶精的咖啡,喝起来就不是咖啡了。」她轻轻摩着细白瓷杯子的杯口,脸侧着,削得短短的头发和一对好像可以透过光线的耳朵,她忽然对着她笑了,「像你,总是喜欢把生活搞得很複杂。」她静静的看着眼前的她,她好像是个没有故事的人,不知道她白天做些什么,也不知道她的过去和现在,只知道她喜欢红色的衣服,一张三十多岁女人的脸上一对十八岁的眼睛。天天的相处使她们建立起一种超乎僱佣关系的友情,她很自然的向她倾诉心事,包括隐私的梦。

  「有时候我自己都怀疑我说的梦到底是不是我做的梦,说的过程里好像它就变成一个独立存在的故事了。」

  她一边清洗咖啡杯一边和她闲聊,然后就着衬衫的下摆拭净手。店里只有一桌客人,娓娓的海顿絃乐四重奏流淌着「蔚蓝海岸」的夜晚。

  「只有像你这种对现实生活不满的人才会这么勤於做梦。」她笑笑,另起炉灶煮一杯客人要的摩卡。「你的生活太琐碎了,如果没有你的梦来统一起来,恐怕早就四分五裂了。」她熄掉火移走咖啡壶,端过一个全白的杯子,缓缓的注入滚烫的咖啡。

  「好真实的梦,就好像掉到另一个时空里,我可以清楚知道梦里的女人在过着什么样的生活,有着什么样的感觉。」她恍惚的叙述着。

  她一直努力寻找被收藏起来的翅膀,那是她的爱与自由,青春与生命,那是被强行拭去的记忆。

  她几次三番的套问他,他总是惊诧的睁大眼睛,「什么?什么翅膀鬼东西。」然后,安抚的拍拍她的头,好像哄孩子似的说,「别说这些傻里傻气的话了,你是我的妻子,是我们三个孩子的妈,是一个温柔娴静的女人,哪来什么翅膀,一定是你这阵子太累了。」她无助的流着眼泪,任他轻轻解开单薄的睡衣。身体里游动着一种始终不能切实描述的模糊的欢愉,而同时是绝望的,无告的,就像她再也找不回她的翅膀。

  她仅仅是渴望一种可能,一种确认自己的身世、重新飞翔的可能。那个雪白的婚礼上,她看见他和父亲交换的眼神,祕密而喜悦的,她知道父亲把藏匿翅膀的地点悄悄的转告了他。

  她模仿母亲忧郁而温暖的身姿。准确的记住他回家的时刻,煮他和孩子爱吃的菜,在厨房隆隆的抽油烟机声响里辨认三个孩子清脆而各异的谈笑,以及他,没有说话却垄断整个家的巨大的沉默。她安静的料理着手边的食物,剖开的鱼,像她裸的易受伤的心。非常安静的幸福,可是,她想念她的翅膀。

  像蛇一样的冰冷光滑的夜,灰黄色的巴士,斑驳的广告招贴和飞溅着雨雾的透明窗玻璃,不知道为什么觉得疲倦,张着敞亮的灯的车厢,外头是沉沉的黑,没头没脑的黑,台北的街道像外星球的路面,充满无法想像的曲折。

  她直直的瞪着变成镜子的窗玻璃,安静而苍白的容颜,单薄的唇非常生硬的抿着,两只眼睛距离很远,整个脸因此有一种契阔的感觉。

  身边的她沉默着,鲜红色的上衣在投进车里的闪烁街灯映照下,变成沉沉的猪肝色。垮垮的大包包赘在她们之间。

  这个世界仍照着原来的速度运转,没有一点异样,只除了她掏空的身体。白晃晃的手术室,下体冰冷的药水,她的意识很快坠入一个昏昏沉沉的暗处,像梦境,她扶着四壁光滑的黑暗,她看见她的子宫抽搐着要挤压出那不被欢迎的血块,扭曲的子宫好像有五官表情,她看见表壁流出红色的眼泪。只是几分钟的事吧。除了一阵一阵的痛,她竟觉得恍若无事。「医学太进步了,拿个孩子比治感冒还容易。」一身灼灼红衣的她在休息室对着一脸苍白的她嘲弄的说。

  连着一个星期都梦见迷路,昏黄的天色,她在一条条熟悉的道路上来回行走,分明知道的,可是就是到不了她要去的地方,有时是回家,有时是上学,画面里的她有时年幼有时衰老,总是迷路,她骇得一身冷汗。

  「要不要买点什么补一补,看你白得像只鬼。」她握握她微汗的手。

  「不要了。」她疲倦的侧过脸,「让我再睡一会儿,好累好累。」她在自己的话声里跌落梦境。她在清醒的最后一瞬看着她,公车飞快的驰过这个荒芜的城市,她的脸在幽微的光线里若隐若现,她模糊的想确定点什么,但终竟乏力的睡去。

  水龙头哗哗的沖着,洁白的声音,一股一股的水在她的手心柔软的流动着,流理台前的窗半开着,太阳迟迟的晒着铁窗上搁着的砧板,对门的洗衣机急喘喘的叫着,吃力的绞着衣服,太阳晒不到的地方有点荒凉,阴阴的水渍不着形迹的从阳台底下流出去。

  时间在她的厨房里静止了。早晨十点钟,他和孩子都出门了。她慢慢的洗菜,脸上带着朦胧的微笑,她耐心的等待着她的试验。

  她换上整洁的衣服,把头发整齐的挽在颈后,庄严,安静的走上桃心木餐桌,然后,缓慢而优雅的挥动手臂,一次,两次,三次,速度愈来愈快,配合着手的挥动,她轻巧的跃下餐桌。唉。她绵长的歎息,仍然稳稳的落在地面上。她有几秒钟的挫折。「一定可以的,多试几次一定可以的。」她低声的哄小孩似的对自己说。

  然后,再轻巧的跃上餐桌,她的手臂终要变成翅膀的,她微笑着挥动她细瘦的手臂。眼光渺远的投向天空。

  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了,她的力气已经衰竭。

  他的妻子去香港出差两天,他很兴奋的要她随他回家过夜──他和他的妻子的家。他们持续六年多的恋情除了前一年因为同在一个办公室工作而有接触之外,其余的时间都是在餐厅和旅馆进行。

  美妙的夜晚,她穿上黑色性感内衣取悦他,他们在客厅的地板上缱绻欢爱,厚厚的窗帘掩住外面的灯火,他们在一个禁地里掠取片刻的欢愉。她压抑着她的呻吟──总觉得这些浪声会像回音一样缭绕,直到他的妻子出差回来。

  她微瞇着眼睛看他的神情,一样的激切,一样的狂乱,他喜欢学习《爱你九周半》的剧情,在她的身上挤满奶油和蜂蜜,还有冰块,她忍受着身上的黏腻和冷,只因为他喜欢,或者她也喜欢,她不确定,可是他说她该喜欢的。

  那天晚上,光滑的花岗石地板上,他重操旧术的与她欢爱,她诱惑的款摆腰肢,想再点燃他们之间初时如电光火石的热情。她一遍一遍思想他当初的浪漫,那是炎夏,坏了冷气的办公大楼简直是炼狱,她摇着手绢取一点风,漫漫的说,这样的天气能有一碗冰吃多好。只是闲闲的一句话罢了,他走了十几条街去买了冰来,回到办公室只剩冰水了,他歉然的笑了,像个孩子似的。

  他搓揉着她的肩她的并不丰盈的乳房她细细的腰,像做体检似的验过全身,然后才放心的,激烈的进入她的身体。她想起她的二十五岁生日,早上来上班的时候,桌上有一张卡片,满满写着iiiiiiiiiiiiiiiiiiiiiiiii ,她诧异的猜测这一连串的i 是什么意思,翻过卡片的背面,他张狂的字迹潦草的写着:这是生日蜡烛,祝你生日快乐。

  她不知道这些是不是就是爱。她热烈的反应他,在这个故入禁地的夜晚。

  他沉沉睡去的时候,她反而清醒得通体透明,她起身巡视这另一个女人的家,窗台上的夜来香张开身体散放着野蛮而浓郁的香,她裸着身体在客厅、卧房、餐厅、厨房一一走过,梳妆台上打开忘了关上的乳液罐子,散在床头柜上的耳环,绣着北极星图案的可爱床罩,整齐乾净的杯盘碗筷,那个女人刚走,因为她的离开,所以她的存在变得特别真切。她假装自己是她,优雅的在她的家具用品之间走过,优雅的,好像自己真的是她。她俯身看着自己的男人,睡得好沉好沉,她读着他紧闭的唇和眼,轻悄的细心的,用自己的唇再读一遍。

  晨光从半掩的窗帘里照进来。她睁了一夜的眼睛看来并无倦意。

  「醒得这么早,」他夸张的打了个哈欠,抹抹下巴一夜窜生的青青鬚田,顺便潦草的吻她。「快起来梳洗,我上班要迟到了。」

  她像在自己的家里一样,淋浴,上妆,换衣服,把所有的抑郁和伤感裹在细緻的包装里。她拿起那个女人的香水细看,和他送的同一个牌子。或者,他还是喜欢固定的香味。她漠漠的走出来穿鞋,弯下腰拉鞋跟,然后回头看他。

  她回头看他,他衣履整齐的蹲在地上,正细心的搜索她掉落的头发,那长度和她的妻子明显不同的头发,他的背影那么迟缓,她从外面的光里看他,他彷彿匋匍在地的一只爬虫类,她看着他拣她的头发,细心的湮灭証据,乏力的感觉让她几乎站不住脚,太卑微了,她眼泪忍不住掉下来。她悄悄拉开门,刮人的冷风吹来,她浑身一颤。

  因此,她知道不能再继续了。

  深夜,他轻微起伏的鼾声像温柔的背景音乐,阳台的窗帘掀动着,是风,她悄悄的起身,光裸的足踝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她用脚尖小心的试探着地面,走出阳台,美好的星空在她的怀抱里,她爬上阳台的栏干,侧着身体揣想飞行的姿态。她摇摇晃晃的站起来。

  她需要更恰当的高度,她优雅的挥动她的手臂,一次,两次,三次,速度愈来愈快。

  「嗳,你每天提着这么个大包包,不累吗?装什么东西啊,得这么每天进进出出的背着。」她拍拍她那个沉甸甸的米白色大包包,笑笑问她。

  生意愈来愈冷清,除了几个固定的熟客演化成朋友还来捧捧场,店前的捷运工程不知道什么时候才可能完工,那些围篱好像生了根,似乎三年两载还不想走。她可有可无的撑着,过了十点经常只有她们两个人,她似乎没有必要僱人增加开销,只是,一个人太寂寞了。

  「那是我的行李啊,随身带着,所以那里都可以是我的家,落脚的地方。」她俏皮的说。

  「说真的,你到底住那儿?认识你几个月了,连你住那儿是什么身分什么职业都不知道,好像有点奇怪。」

  她问。

  「可是,你不知道这些,我们不也过得好好的,那些多余的背景资料只是提供你确认一个人的社会存在。

  而我,只是在这儿为你工作,和你谈天,做你的朋友,这样简单的存在不也很好。」她回答。

  她凝视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有一种异样的熟悉,她黑白分明的眼睛彷彿未经世故,深邃而空洞。她很想知道她多一点事情,一个人不可能没有故事的。

  「你让我想起我做的梦,有一阵子老是梦见电梯,梦见自己站在电梯上无法控制的被推送向前,看不出来是什么地方,只有面目模糊的人在两边晃来晃去,可是有一张女人的脸很清楚,在很远很远的地方,可是我看得很清楚,就像你这样的女人,脸上没有故事,像雪一样洁白的眼睛。」她着迷的描述着。

  「是吗?」她淡淡的笑笑,「或许你才是那个女人。」

  她的眼睛变成一口泉,日日夜夜涌着泪水。

  她被覆在白色的被子里,她知道自己一天一天的萎缩退化,房间里一直有人来来去去,俯下身子柔声的说着些什么,她不知道,只知道阳台被锁起来,厚厚的窗帘不分白天晚上的垂盖着,以致她失去了时间感。

  「给我一点风,一点点就好。」她低声的说,可是显然没有人理会她,他们只是有秩序的来,俯身,低低的笑着,说着什么,然后离开。

  他则一直坐在远远的椅子上,忧愁的瞪视着她,厉声的,一遍又一遍的重覆:「算你命大,只是三楼,算你命大,没摔死你。」

  唯一的一次,她们去远方旅行。

  她把「休息三天」的红纸贴在店门口,快乐的招呼她进她的小白祥瑞,她穿着红衬衫和牛仔裤,腰际绑着毛线外套,仍是米白色大包包。而她除了一大包行李之外,还採买了许多食物放在后车座。

  「你真夸张,又不是搬家,那么大包小包的。」她惊歎的看着她的累赘行李。

  「嗳,多带一点嘛,如果找到合意的地方,索性就不回来了,反正我如果消失了,也不会有人发现,就算有人发现,也不会有人在乎。」她轻松的耸耸肩。

  她沿着地图的标示南行,尽量往山里去,天气虽然冷,但是很乾燥,冬天的萧索景致,回旋的山路上只见云和乾枯的枝桠切割着天空和山峦,她希望一直走着,就像桃花源的故事,遂不知所踪。可是她离不开台北,她知道。

  连这一点小小的想望也是虚无的。

  「我们在这个小山泉边停一停,好吗?这里景色很漂亮,而且很接近天空。」身边一直无话的她转过头来热切的建议。

  没有名字的地方,泉水很冷很清,她把车停在一个山洼里,高高的树和天空,没有云,风一阵一阵的吹来,冷而具体。

  她站在山路边上,风吹乱她细细的短发,她的大衬衫被风鼓满,瘦瘦的她立在空洞的衣服里。

  她忽然回头对着她笑,感激的,温柔的,她优雅的挥动着她的手臂,一次,两次,三次,速度愈来愈快。

  她大骇,尖叫着奔向她。

  她惊骇的捉住她的手臂。整个天空在她的张惶中像梦一样旋转。

  她游走在二十几坪的空间里,仔细的,不曾遗落任何角落的细细搜寻,一定在的,她把头深深探进黑洞洞的橱柜深处,她爬进孩子们的床底下,她知道他不可能还给她的,她悲哀的想,她只能自己找着它。

  她在闇夜里四处漂泊,星空在召唤她,她一直听到那美妙的渺远的声音,风呼呼的吹在她的心底,她的心因为空旷而有着深邃的回声。

  她决定要彻底的离开。

  她不能再忍受他深夜连续的哀求的电话,她不能再忍受他爬上她三楼的阳台进入她的房间,她不能再忍受他故作痴情的姿态,对於这一切,她非常非常的厌倦。包括她贫乏的生活。

  「真希望像气泡一样消失,」她收拾着店里的杂物,即将告别这个经营两年的咖啡厅,仍让她有一种和朋友分离的伤感,「到一个遥远的国家,到一个全新的地方,我真想用另一个名字,另一种身分,开始另一种生活。」

  她停下手边的工作,望着隐在暗处的她。

  「其实,不管到那里去,你仍然必须是你,你得先知道你要什么,然后,你会发现,用什么名字或什么身分都不重要。真的。」暗处的声音,有着一种异时空的魅惑之感。

  荒莽,冷清,只有无限绵延的星空和无法分辨颜色的地面,遥远的地方彷彿有声音,她不确定,只知道风在她的耳际回旋,巨大而乾净。她喜欢这样的孤单,和高度。

  她一口一口大力的吸着稀薄而乾净的空气,觉得自己的肺叶饱满而透明的鼓动着,身体很轻,她优雅的挥动她的翅膀。

  「我要重新出生了。」她安静的说。

  她看着她的红格子裙摆微微的摇曳着,她站在空旷荒凉的出境大厅,有一种恍惚的感觉。刚才电梯上的迟滞风景仍沉沉的压着她的心情。

  「我想送你一样东西,」她卸下肩上米白色的大包包。「给你。」她的眼睛单纯而沉静。

  「怎么可以,这是你的全部行李,不是吗?」她惊诧的望着她。

  「我不需要了。再见了,再见。」她高兴的挥舞着手臂,直到她看见她被电梯送到她看不见的地方。

  大厅里好像还回荡着她的声音,她盯着手上的米白色包包,好像想穿过布面看到里头所藏的祕密。

  她拉开拉链,大大的张开袋口,她惊呼。一只洁白美丽的翅膀扑扑的飞出,白色的羽毛像雪一样发着幽静的光,它优雅的挥动着,飞向没有云的晴朗的天空,她彷彿可以看见她愉快的飞行着,在她出发的前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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