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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父异子

  石大庆译

  一

  爸爸养育了他。

  生他的当然是他的妈妈。

  但是,对妈妈,他几乎没有任何记忆。

  留下的唯一的一个模模糊糊的婴儿时的记忆是:从朦胧的灰色浓雾中伸过来一个温暖柔软的东西,向他嘴边靠近,之后便从里面涌出甘甜的乳汁。正在哭闹的他,叼住它大口大口吸吮起来。热乎乎的乳汁流进体内,渐渐地他感到全身舒服极了,不多会便进入了梦乡。

  这个关于妈妈的模糊的记忆和他家的三楼有着很大关系。从孩提时代直到今天,他时常来到三楼上那间已经多年不用的小房间里,借着昏暗的光线,独自一人呆楞楞地凝视几分钟那个银白色的小摇篮。从前,在他还是个婴儿时,他就睡在那里边。每当他一哭闹,那个温暖的东西就移动到他的嘴边。

  难道那个温暖的东西就是妈妈吗?会不会是吊在摇篮上方的那个罩着塑料罩的乳房状哺乳器呢?他曾经有一次摘去塑料罩子,闭上双眼,把脸颊靠近哺乳器上。他嗅到一股淡淡的乳汁味儿。他用上唇和脸颊轻轻擦了一下那个柔软的乳头,想起唤起遥远的记忆。他仿佛觉得过去每当哭闹时便很亲切地向他嘴边伸过来的,就是眼前这个哺乳器,同时,他还仿佛觉得小屋的门开了,有个人影从灰色浓雾中向摇篮方向走近。

  可是,不知怎的,记忆中的妈妈在这儿一下子变成了奶妈。对于奶妈记得很清楚:她长着一对发呆的眼睛,可皮肤很白皙,人也很和蔼。她总是像唱一首单调的歌子一样责备他,哄他……。就是这个奶妈,现在也已经不见了。

  “奶妈去哪儿啦?”他有时问爸爸。

  爸爸没有回答。爸爸不回答时,如果再没完没了地问,就会吃白眼、碰钉子。

  “你已经长这么大了,自己还照顾不了自己?”爸爸说,“奶妈已经伺候不了你了,我让她走了。不过,我给你领来个朋友。”

  “朋友?”他不由地反问一句,“您说的是什么意思?什么样的朋友?”

  “走,到四楼游戏室看看去。”

  他跳下椅子,跑过楼道,冲进电梯。四楼上有个游戏室,过去他常和奶妈一起在那里玩。游戏室很大,尽管里面摆放着各式各样的玩具、滑梯、攀登架,还有可以边玩边学习算数、识字、机械原理和操作方法的游戏机器,但仍然显得空荡荡的。此刻,游戏室中孤零零地站着一个和他个头差不多的人。他跑过去,死死地盯视着这个人。

  “你是谁?”他问,“是朋友?”

  “对,”那个小孩答道,“我,是朋友……”

  他很吃惊。虽然到现在为止,他从未在镜子里看到过自己长的是什么样子,可他却意识到眼前这个朋友除去脸的长相不同之外,从身高到体形都和他完全相同。他以前除去奶妈之外没见过任何外人,所以当他知道世界上竟然还有和自己身高体形完全相同的人的时候,很是震惊。

  “你,和我玩吗?”他问。

  “嗯,玩,”“朋友”微笑着说,“咱俩一起玩吧!”

  他俩成了好朋友。不过,他从一开始就直觉地感到这个“朋友”有些跟自己不一样的地方,但他弄不清究竟什么地方不一样。

  不一样的地方确实存在。

  后来,他又想起,这种不一样的感觉,奶妈在时,好像也曾经有过。只不过当时他还很小,要靠奶妈照料,所以没能清楚地意识到。但是,当时他总觉得奶妈和自己有不同之处,这种感觉变成了模糊的记忆,存在了大脑深处。这个记忆还给他带来莫名其妙的悲伤。他很喜欢而且尊敬这个“朋友”。“朋友”走路时高雅的动作、恰到好处的微笑、时断时续的说话方法,这一切他都想模仿。他觉得如果把这些都模仿好了,就能变得和“朋友”完全一样。

  他想整天整夜地和“朋友”呆在一起,吃饭时、睡觉时……

  “咱们一起吃饭吧。”他提议。

  “不……”“朋友”面带微笑地说,“我该回去了。”

  “明天你还来吧?”他突然感到一阵不安,干咳了一声问,“真来吧?”还是今天这个时间,还在游戏室……”

  明天,他盼望着明天快点来。他拼命地幻想着明天。吃罢晚饭,他睡了。

  枕头旁边的音乐钟响了。

  “快起床!起来后先洗脸!”他爸爸每天早晨都是这两句。

  他草草地洗把脸,简单地吃了几口饭之后,就跑过楼道冲进电梯到游戏室去了。他心扑通扑通直跳,开门一看,“朋友”站在游戏室中央,衣装打扮和微笑都和昨天完全一样。

  “早晨好!”“朋友”说。

  他这才一块石头落了地。

  “爸爸,我想和那小孩穿一样的衣服,一样的鞋,戴一样的帽子……”他跟爸爸说。

  他爸爸沉默了一会儿,神情慌张地说:“好、好,爸爸明天给你准备。”

  他心情激动地等待明天的到来。

  然而,转天清晨,当他睁开眼睛时,枕边根本没有新衣服、新鞋子的影子。当他来到游戏室时,发现“朋友”却换了衣服,换成了和他穿的完全相同的衣服。

  尽管如此,他还是很满足,两人面对面地蹦跳起来。

  “我们一样啦!”他说,“你变成了我,我变成了你。”

  “你住在哪儿?”他问“朋友”。

  “那边……”“朋友”用手指着说。

  “去你家玩可以吗?”

  “不行!”

  爸爸是严厉的。他深知违抗爸爸,会受到怎样严厉的惩罚。有时是撞击,有时是电击……

  “你的爸爸也那么严厉吗?”

  “爸爸?”“朋友”的眼神有些茫然。

  “你没有爸爸妈妈吗?有奶妈吗?”

  “妈妈?奶妈?”“朋友”好像越来越糊涂了。

  他不再问了。的确,“朋友”是有同他不一样的地方,可他不愿去想这些,在心里对自己说:我们是一样的。我们永远是好朋友。

  但是,他们俩不会永远一样,也不会永远是朋友。别看衣着穿戴一样,可变化还是降临在他身上。早晨穿衣服时,胳膊往袖子里伸很费劲,用力一伸,衣服好几处开线,肩部和手腕处也有些发紧。

  有一次,他发现自己明显地比“朋友”高出半头了。他心里很不是滋味,为了不让“朋友”发觉自己已经长高了,他总是曲着腿走路,向前弓着身子和“朋友”说话,而且尽量不和“朋友”面对面站在一起。

  我们俩是一样的,我们俩永远在一起。他怀着一种不安的情绪,躺在被窝里问自己:为什么我要长高,可“朋友”怎么一点儿也不长个儿呢?

  一天清晨,他来到游戏室,没见到“朋友”。平时总是“朋友”先到,可今天……

  是不是来得太早了?

  他惶恐不安地等着。一直等到快中午时,肚子开始饿起来,可是,仍然不见“朋友”来。

  “喂!”他忍耐不住喊叫起来,“喂——我的‘朋友’!你怎么啦?!”

  喊声在空荡荡的游戏室里回荡,反射在天棚和墙壁上之后便消失了。“朋友”仍然没来。他在攀登架、滑梯和各种游戏教育机中间转来转去。他总觉得“朋友”正带着以往的那种微笑藏在暗处。

  但是,哪里也不见“朋友”的影子。只是在游戏室入口处的对面发现了一个灰色小门。他心想,朋友肯定在里面,于是想去打开那个门。可是谁知门上连一个拉手也没有。

  “喂——”他终于咂门哭起来了,“你去哪儿啦?我的“朋友”,你到哪儿去啦?”

  “他不会再来啦!”身后传来爸爸的声音,“你整天贪玩的日子已经过去了。现在必须开始学习了!”

  “是爸爸干的吧!”他喊叫,“爸爸,你把他弄到哪里去啦?”

  “从现在起,你应该学习,”爸爸说,“从明天就开始吧!”

  “你还给我,还给我的‘朋友’!”他对着爸爸不停地挥动着手,“你还给我‘朋友’,我就学习!我们应该一起学习。”

  “快回你的房间,”爸爸说,“今晚早点睡!”

  “我不!”他咬着牙说,“不把‘朋友’还给我,我就不离开这里!”

  说话间,一阵强烈的撞击落在他的肩上。他仍然咬紧牙关站在那里。第二次撞击之后,地板突然一下子全都变成了紫光,好像亿万根针同时刺扎似的强大的电击从他的脚心沿着两条腿直冲上脑顶。

  “饶了我吧!”他一边在地板上滚动,一边喊,“我学习!我听话!饶了我吧——!”

  他昏了过去。不一会儿,一个东西向他靠近,将他从地板上拽起来拖走了。

  过了好一阵子,他在自己的床上清醒过来。电击的影响还残留在他的身体内,他用床单蒙住头,压低声音哭泣起来。

  他在想:准是爸爸把“朋友”领走了……他任凭泪水濡湿了脸颊和枕头,把牙齿咬得咯咯响。他心想:没错!奶妈、妈妈也都是爸爸领走的。

  他把脸埋在枕头里,用小拳头狠狠地砸着枕头,嘴里反复骂道:“混蛋!混蛋!混蛋!”

  第二天,他起得比哪天都早,悄悄溜出房间,去游戏室。可是不知怎么搞的,电梯就是不在四楼停。无奈,他只好在五楼下了电梯,从楼梯往四楼下。可四楼的楼道却被冷冰冰的卷帘铁门挡住,结果还是没能进去。

  二

  新的课程开始了。

  他从早到晚被强迫坐在各式各样的教育机前,一个接一个地学习着各种知识,主要有数学、物理、化学的基础理论……

  学习间歇时,他爸爸让他做操。这次对他开放的是五楼的体育室。本来学习就已经把他搞得昏头昏脑,还得蹦呀跳呀的,这样就把他累得再也没功夫去想“朋友”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长高、强壮起来。

  有一天,他去体育室,看到有一个和他个头差不多的人。他吃惊得几乎说不出话来,死死地打量着对方。

  “喂,”他面带微笑,向那个和他一样高一样壮实的青年打招呼,“你是谁?是朋友?”

  “对,是朋友。”青年向他伸出手。

  “那,那么说,你就是从前跟我一起玩的朋友?”

  “不不……,”青年把刚刚伸出的手又缩了回去,“我们头一次见面。”

  “可你刚才不是说过你是我的朋友吗?”

  “没错,是朋友。”青年把一只手里拿着的拳击套在他鼻尖前晃了一下,说,“我陪你。”

  “是我爸爸的命令?”他不解地问。

  “对,是命令……”青年说,“我教你拳击和各种运动项目,训练你的反射神经和韧性。”

  “你大概不久以后也会离开我吧?”他把手背到身后说,“我爸爸发个命令,你大概就会……”

  “是的,全看你爸爸的命令,”青年微笑着戴上一只拳击套,说,“我们现在是朋友……”

  他感到困惑不解。这个青年在某些地方与幼年时代和他分手的那个“朋友”非常相似。换句话说,在某些地方和他又不一样,在某一方面还有本质的不同。从长期来看,青年和留在他记忆中的那游戏室里的朋友毫无相似之处。但是,青年那恰到好处的微笑,不紧不慢的说话方法以及健美的体形,却又与过去的“朋友”有着共同之处。

  青年教他拳击。开始时,还没等他出拳,他就被青年打倒在地。不过,很快他就学会了躲避青年挥来的无情而准确的拳头,并学会了如何击中对方要害。现在他们两人可以说是势均力敌、不相上下了。为了达到今天这个水平,他可吃了不少苦头:皮肉被打得生疼,脸部肿起多次,牙被打断了一颗。不过,好在这青年懂得医术,拳击之后给他进行全身按摩,治疗伤口,用无针注射器给他注射疲劳恢复剂。而青年无论怎样被他击中,也没有任何痛苦、疲劳的样子。

  除去拳击之外,青年还陪他玩各种体育运动和游艺、摔跤、国际象棋、打靶、扑克等等。和过去独自一人进行体育锻炼不同,现在有竞争对手,越玩越有劲儿,每天过得很充实。不久,他在使用电子计算机的立体国际象棋和各种游艺方面也和青年水平相当了。

  “没意思,”他看着国际象棋盘和计算机,说,“一和你玩,你就下慢棋……”

  “再坚持玩几天!”他爸爸说。

  由于是爸爸的命令他只好硬着头皮和那青年玩下去。很快,他便焦躁起来,胡乱出击,结果败得一塌糊涂。他又坚持了几天,这回对手开始出现判断错误,破绽百出,很快便惨败在他手下。

  “国际象棋已经可以了,”他爸爸说,“已经够水平了。”

  可是,在其他比赛中,那青年总比他略胜一筹。他有时缺少耐心,有时虽耐住性子坚持下去,可每次总是比对手差一点。

  他忽然想,对方很可能是故意保持比自己略高一点的水平吧。

  两人赛过的各项游艺的比分都记在他的笔记本中。他把这些比分输进计算机一算,结果从头到尾的总胜败率一点不差,正好是5.5比4.5。每次比赛,无论他身体状况如何,只要他失误,对方也失误;他如果顺手,对方也不出差错。他越想越生气,把笔记本撕了个粉粹。

  后来,他想冲破5.5比4.5这堵墙,开始采用乱来的方法向对方挑战。比如冷不防打对手个措手不及,有时耍点暗招……虽然在射击和跳跃上没能成功,但在滚翻、击剑和拳击中,他感到这堵墙有点动摇了。

  有一天,摔跤正摔到难解难分的时候,他故意违反规则,朝对方耳后狠狠地猛击一拳。刹那间,青年体内发出一种奇怪的声响,四肢顿时松软了。他吃惊地站起身,发现青年已经躺在他脚下,四肢在不断地抽搐着。

  “你……”他恐惧不安地蹲在青年身旁问,“你怎么啦?”

  “好啦好啦,”他爸爸在一旁说,“下去穿上衣服,回你自己的房间!”

  “可是他……”

  “没你的事,你快点离开这里!”他爸爸厉声叫道:“快给我离开体育室!”

  他仍然面色苍白地站在青年身旁,浑身上下抖动着。他偷偷瞅了一眼那青年,发现青年的表情和以往一样,丝毫看不到痛苦的神色,眼睛也没闭上,仍然带着微笑躺在垫子上,手脚不停地抽搐着,一点点地移动。他感到脚下传来一股轻微的电击,慌忙地跳出摔跤场。当他走进体育室的浴室时,回头一看,发现有个黑影从入口处缓缓向摔跤场靠近。

  “别回头!”他爸爸说。

  回到自己的房间后,他坐在床上,抱着双肩,抑制不住地哆嗦起来。我对朋友做了什么可怕的事——这种念头折磨着他。

  “惩罚我吧!”他对爸爸说,“我犯规了,是故意的。”

  “不……”他爸爸说,“你干得很好,我估计你迟早会这么做的。如果你不这样做,一直不犯规,你就永远也无法战胜对手。”

  “朋友怎么样了?”他问,“不要紧吗?”

  “不必担心。”他爸爸说。

  转天,他又去体育室了,可再没见到青年的影子。他懒懒地戴上拳击套,独自进行无对手的空拳攻防练习。一会儿,他呆愣愣地望着昨天朋友躺倒的那张垫子,全身不由得哆嗦起来,一种说不出的悔恨心情责备着他。

  他想:我把朋友……我把朋友……

  究竟把朋友怎样了?他一点也不知道。他只知道把朋友弄得不正常了。他为了排遣寂寞和悔恨的情绪,抓住绳索练起下肢屈体来。然后又把体育室里的各种器械练习了一遍,直到他筋皮力竭。

  从此以后,他的那个青年朋友就再也没露面。

  三

  新的课程又开始了。

  二楼对他来说是陌生的,因为这是他第一次去二楼。这座楼楼层越低楼道越窄,楼道的墙壁上纵横排列着各式各样的管道和电线。有几个房间门上画有红色危险标记,还有的房间从门里传出一种象是蜜蜂叫的嗡嗡声。

  当他来到二楼那间指定的房间时,发现这里摆满了各种各样他从未见过的机器。

  “你必须记住这些机器的构造和操作方法。”他爸爸说。

  从此以后,他每天都和这些机器混在一起,分解、修理、检测以及使用模拟器进行操作练习。

  “这个是干什么用的?”他问。

  “在硬东西上打洞,用高温溶化、精炼、提纯……”爸爸回答。

  “那怎么打洞、溶化、提纯呢?”他追问。

  “别多嘴!用脑记住就是了。”他爸爸说,“很快你就会懂的!”

  一种奇特服装的穿法,他也学会了,从脑袋上套进去,然后再系上一双非常重的鞋子。他按照爸爸的命令,穿上这种服装,再戴上一顶奇特的帽子,在另一间房子里开始了操作练习。原来,人穿上了这种服装,可以在房子的天花板上行走。

  大体掌握了机器的操作方法之后,他又被关闭在一个箱形的机器中。他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按照爸爸的指令,操纵那些开关和控制杆。箱体开始振动,突然间他眼前变得通亮,古怪的东西映照在眼前,并开始以很快的速度移动。有个蓝色物体从上方飞来,又向两侧流去。凸凹不平的五颜六色的奇形怪状的物体……

  “这是什么?”他惊异地喊,“我从来没看到这么奇怪的东西。这到底是什么?这也是机器吗?难道形状这么不规则的东西也叫……”

  “别说话!照我的指令去做。”他爸爸吼道,“你很快就会懂的!”

  扳动一下右手的控制杆,屏幕上的东西忽地一下向左方转去,再拉动一下左手的控制杆,又向反方向转过来。他很快就掌握了这台机器的操作方法。

  这次以后,他再也没有课程了。他回到三楼自己的房间,二楼楼道又被卷帘式铁门封起来。

  好几天,他闲得烦躁不安。他每天无事可做,只是看看书,听听音乐,或是去体育室活动身体。

  “我该如何是好?”已经完全长成一个青年的他问爸爸,“我今后该做些什么呢?”

  “等待!”爸爸的回答是冷冰冰的,“再等待!”

  “等什么?!”他烦躁不安地问,“等多久?!”

  “800天左右,”他爸爸说,“由于你出乎我的意料提前完成了课程,所以余下了很多时间。你要耐心等待,这是命令。”

  “800天?!”他烦躁地一脚踢开桌子,他想:让我什么也不干,就这么干等八百天?办不到!

  他的情绪越来越坏。有时夜里睡不着,他就拼命地砸墙和家具,直到手流血为止;有时他感到头痛,抱着头大喊大叫;有时在楼道里烦躁不安地踱来踱去;有时趴在地上象个小孩似地抽泣不止。

  “镇静点!”他爸爸吼叫道,“镇静!”

  我究竟为什么会在这里呢?他蓦然环视了一下四周,在心里问自己。这是一个可怕的疑问。从他生下来直到今天,20多年来,他还是头一次这样认真地环视四周。

  他死死地盯着椅子和桌子,然后轻轻敲了几下。

  与过去相比,他长大多了。这是无疑的。他周围的东西也应跟他一样长大——他这么想——可是……他又一次环视四周。

  房间本身没有变大。这间在他孩提时代显得很大、很空旷的房间,现在好象变窄了,天花板也好象低多了,左右的墙壁好象也靠近了。这一切,都是因为他长大了。

  他想起了他的奶妈离开以后出现的第一位朋友。一提起那位朋友,他就觉得心里不是滋味。他央求爸爸,让自己穿的衣服和朋友一样。没过多久,他的衣服发紧了。这就是说,他的日常生活用品不会长大。

  朋友不长大,房间也……他好象忽然想起了什么,趴下去仔细观察床腿儿。他记得小时候曾在床腿上刻了个十字花,他一条腿儿一条腿儿地去检查。

  床腿儿上没有找到十字花。

  他从地上蹦起来,不安地向四周张望了一下。床本身并没有长大,那么说,是有人在他不注意的时候,偷偷地把床换了,椅子和桌子大概也都被……他目不转睛地盯着椅子背。他想起了从游戏室消失的“朋友”。“朋友”在某些地方跟这些椅子、桌子、房间等等有相似之处。“朋友”没有长大,桌椅、房间也都没有长大,只有他一个人……

  突然,一种恐怖气氛包围了他:只有自己一个人长大,而且越来越大,将要顶到天花板……

  “爸爸!”他背靠在墙上低声说,“我……我究竟是个什么东西?为什么只有我自己长大?”

  没有听到爸爸的回答。

  “妈妈……”他有生以来第一次呼唤这个奶妈教给他的称呼,“奶妈……你们大家都到哪里去啦?”

  他紧紧地倚在墙上,睁大眼睛抽泣着,却没有眼泪流出来。

  心情渐渐地平静下来之后,他想了许多。这里是什么地方?为什么我在这里?妈妈、奶妈和“朋友”究竟都到哪里去了?趁他不注意换掉床、桌椅的是谁?每天早晨在他还没睡醒之前把一天的饭菜放在桌上的又是谁?

  还有,爸爸究竟在哪?

  他在“家”中到处搜寻。四楼和二楼被封上了。五楼是体育室和图书馆,还有摆满高级教育训练机器的自习室。三楼是他的房间、娱乐室,还有一个已经上了锁的保育室,但从窗户可以望见里面。

  就这么几间房子吗?他疑惑不解地扫视了一下有些弯度的楼道。楼道尽头不象是墙壁,倒象是卷帘门。电梯的指示器是从1到12,可是无论他怎么按电钮,电梯都只到五楼。六楼以上有什么?1下面的M·P标记是什么意思?楼道尽头的那边是什么?妈妈、奶妈,还有“朋友”,会不会就在六楼上面或一楼下面的某个房间里呢?

  他很焦急,用手敲敲墙,又用整个身体去碰撞电梯操纵按钮。可是,墙壁纹丝不动,操纵按钮也只是一个劲地忽亮忽灭。他又来到体育室,没头没脑地打了一阵沙袋。他一边打一边把牙齿咬得咯咯响,哭泣起来。他胳膊累了,额头上的汗水流到了眼里。最后他又用头撞沙袋子,弄得满头是血。他气喘吁吁,伏在地板上哭泣着。这时,不知是谁伸出一只冰凉的手,轻柔地抚摸了一下他的额头。

  他用力睁开发疼的眼睛,眼前出现了一张从来没见过的白晰、慈祥的面孔。

  “妈妈?”他情不自禁地问,“奶妈?”

  白晰的面孔微微摇了摇头。

  “我是来安慰你的……”那个长发女人拽着他的手把他扶起来,微笑着说,“快,回你的房间去吧。”

  他回到房间,站在角落里问:“你是谁?干什么来了?”

  “我,是你的女朋友……”她微微一笑说,“是来安慰你的。”

  “你,很快会离开这里吧?”

  “不,我一直留下来。这是你爸爸的命令。”

  四

  他手里拿着一根古怪的金属棒,走进了电梯。

  电梯在二楼停下来。他用金属棒拨开了电梯天花板的盖子,纵身一跳,爬进了天花板里。里面传出劈劈啪啪的爆裂声。不多会儿,他拽出一根从电梯里拆下来的长长的电线,从里面爬了出来。他又从衣袋里取出一个小器械,把电线接到那上面,然后他毫不犹豫地朝二楼楼道的卷帘奔去。他把那个小器械牢牢地安在卷帘门上,扳动开关。紧接着,轰的一声冒起火花,卷帘门被割开了。

  “哎!”传来爸爸的声音,“你要干什么?”

  “爸爸,我想知道……”他昂着头说,“我想知道这个‘家’里的一切一切。”

  “那个器械你是从哪儿弄到手的?”他爸爸狼狈地说,“你别不是……”

  “噢,对的!爸爸,这是我女友身体上的一部分。”他怪声怪气地笑,“是爸爸教会了我使用机器。还有,我已经想过了,过去爸爸叫来的‘朋友’和我不一样,他没有长大。床也没有长大。所以,‘朋友’和床一样。床是工具,工具和机器同属一类,所以‘朋友’也是一样的。而‘女友’和‘朋友’几乎没什么不同,她和‘朋友’一样,也不会出汗,所以我推理她也是机器。我的判断是没有错的,‘女友’已经被我分解了,爸爸!”

  “你怎么能这样子?!”他爸爸喊叫起来。

  “我要用自己的力量把这个家的一切一切都弄明白!我再也等不下去了!”他眼带凶光,望着被割断的卷帘门,“‘女友’体内有各种各样的机器。多亏爸爸教会我使用这些机器,我从中选出了那些可使用的机器,我还学会了从电梯中引出电源。”

  “快给我住手!”他爸爸喊道,“这是命令。快点住手!”

  “我就不!”他望着被割开直径一米左右的卷帘门说,“你从来就没问过我有什么愿望和要求。如果你和我都不是机器的话,那么我和你就是平等的,我有权利不听从你的命令。如果你是机器的话,那我完全可以分解你,那样你就不会再发号施令了。”

  “住手!”他爸爸又重复了一遍。

  “我就不!”他坚决地说,“我已经等不耐烦了。无论如何,我也要弄明白这个家的全部情况!”

  “到时候我会全都给你看的,你怎么能……”他爸爸说,“这可是最后命令,快给我住手!不然会受惩罚的!”

  他毫不理会,侧身往卷帘门的洞里钻去。就在这一瞬间,一道紫光从地板上闪过,可是他却满不在乎地高声笑起来。

  “看到了吗?爸爸……”他抬起脚上的古怪的东西给他爸爸看,然后大声喊,“这是‘女友’的皮肤,还是你告诉我的,这东西是用绝缘材料做的。”

  呜——随着一声啸叫,一条鞭子从墙上飞下来。他敏捷地躲闪过去。

  “我已经不是小孩子啦!”他嘲笑地说,“不会再像过去那样听任你摆布。”

  鞭子从四面八方接连不断地飞来,他都漂亮地躲过去了。他挥动手中的金属棒挡住飞来的鞭子,冲进了那个排满古怪的巨大机器的房间,顺势跳到了一台有巨大金属钻头的机器上。

  “住手!”他爸爸惊慌失措地喊起来,“你可千万别动它!”

  “我要用它在所有的墙和卷帘门上打洞,然后再揭开你的真面目。”他得意地说。

  “等一下!”他爸爸喊叫,“你听我说!”

  他全然不理睬,伸手就要去按起动开关。这时,地板轰地震动了一下,紧接着墙壁上的照明灯忽灭忽亮,并且断断续续地传来好似怪鸟鸣叫一般的声音,墙壁开始摇动。

  “怎么回事?”他有点惊慌,收回要按起动开关的手,“爸爸,有什么异常吗?”

  “我停战……”不知为什么,他爸爸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儿子……帮我一把,救救我吧。刚才光注意你了,没想到出了大麻烦。现在只有你能挽救这个危难。”

  “到底怎么回事?”他紧张地听着仍旧响个不停的刺耳的声音追问。

  “你冷静一点。我希望你能照我说的去做。现在不是咱俩打架的时候。如果眼看着这危险不管,不仅我会死掉,连你也会死掉。”

  “死?到底出了什么事?爸爸,你快说呀!”

  他爸爸沉默了一会,哀求似地说:“你快救救我!是我把你养大成人的。”

  “有个条件。”他说,“我照你说的去做,不过你得把这个家的全部让我看。”

  “好,让你看……”他爸爸说,“快点,快穿上那套衣服,然后到外面去。”

  “外面?”他不解地问,“什么叫外面?”

  “好啦,别再问啦!快点!”

  他跳下机器,把那套奇怪的衣服套上、系紧。然后,他遵从爸爸的命令,带着几种小器械进了一间小屋,把腰上的长缆绳挂到了中间的钩上。他又照他爸爸的指令操纵了几下屋子角落的一个方向盘,天花板突然开了,他一下子被抛到天花板上。

  定眼一看,腰上的缆绳绷得紧紧的,自己已经来到了一个非常开阔的地方。四周漆黑一片,无数个闪闪发亮的光点被镶嵌在黑暗的底部。

  “这间屋子可真大呀!”他惊异地叫起来,“家里还有这么宽敞的房间,你怎么不早告诉我呢?这就是你所说的‘外面’?”

  “好啦!别再浪费时候啦!”他爸爸焦急地说,“快照我说的去做!”

  他照爸爸说的打开了照明灯,眼前浮现出一个巨大的银色物体。略有弯曲度的墙壁向左右展开,一眼望不到头。看着眼前这个咕噜噜旋转的物体,他一时不知如何下手,只好照爸爸的指令,拿着缆绳,紧贴着墙壁,穿着吸力鞋向墙的一端走去。很快,他发现了一个巨大的褐色块状物体。他用钻枪在块状物体上打了个洞,墙壁摇动了几下,露出了一个洞。他再次按照指令,不顾汗水在衣服内流淌,用一块金属板挡在那个洞口上,做了临时应急焊接。

  “怎么样?这回可以看家里的一切了吧?”他回到原来的屋里,顾不上擦一把汗水就说。

  “还有一件事得让你干,”他爸爸说,“你快去十二楼,按我说的干。”

  他很不情愿地遵命了。他是第一次上十二楼。这是一间很奇特的屋子。屋里排满了屏幕,还有弧状的中心控制台和高高的椅子。“爸爸!”他指着屏幕问,“那些在黑暗处发亮的灯是干什么的?”

  “好啦好啦,快坐到椅子上,系安全带!”他爸爸指示。

  按照爸爸的指令,他不停地按电钮,扳动操纵杆。在其中的一个屏幕上,一个发沉的圆形物体越来越大。同时,整个十二楼呼隆呼隆地剧烈晃动起来。

  “怎么办?”他坐在椅子上喊,“出什么事啦?”

  咚的一声,椅子顶破天花板,紧接着他的身体被一股强大的力量控制住。

  五

  等摇动停下来之后,他爸爸继续命令他。他再次穿上那套衣服,来到外面的“房间”。那里的情景和刚才不一样了。他的身体也不能轻漂漂地向上浮了。在比一楼还靠下的地方,有一片开阔的但凸凹不平的地面伸向远方。在镶嵌在漆黑的天花板上那些红色、蓝色、桔色、绿色的各色小灯的照耀下,坑洼不平的地面发出昏暗的光亮。再往远处看,能看到锯齿形的墙壁。

  原来还有这么开阔的房间,我怎么一直不知道。他按爸爸的指令工作着,不时地为这间大得出奇的房间惊叹。

  他干得都厌烦了。他接通了全部电线,接通了管道,换上了零件,最后把外挡板牢牢地焊好。

  “好啦!这次行了吧?!”他一边擦着汗,一边说,“爸爸,你可对我保证过,说让我看看这个家里所有的房间。”

  “行!行!行!我一定让你看。”他爸爸说,“在看以前,我有些话要对你讲。”

  “你的说教我已经听够了!”

  “你听着,这些话很重要。我本来应该在到达目的地之前的200天,开始一点点讲给你听!”他爸爸说,“可是,由于一场意想不到的事故,我们临时降落在这个星球上。所以,我要告诉你,你现在站立的地方是宇宙飞船,我是一个被编入宇宙飞船的电脑机器人。”

  “你原来也是机器呀?”他问,“那么我呢?”

  “你是人。在很早以前,在一个叫做地球的遥远的星球上,出现了人,他们创造了高度的文明。他们制造出机器,后来又造出了像我这样的被称为‘第二人类’的电脑。可是后来,你的祖先居住的地球毁灭了,在此之前,散居在宇宙其他星球的人们想把自己的种类输送到更遥远的宇宙中去。”

  “什么宇宙啦、地球啦,我怎么一点也不懂?”

  “我先给你大概说说,以后再详细解释。地球上的人起先移居到了地球之外的其他几个星球上,可是也有些人继续在茫茫宇宙中漂泊,为了寻找更遥远、更适合地球人居住的星球。正是我们这些机器帮助了他们的漂泊和探索。许许多多的地球人如果都去漂泊,那是很不经济的,于是,‘第二人类’的我,贮存了关于地球人的一切记忆,带着几百份地球人的种子,乘坐宇宙飞船去漂泊,寻找星球。这只宇宙飞船中的设备,只够一个地球人生活和接受教育。除此之外,飞船上还装满发现了合适的星球时地球人在那里繁衍生存所必需的东西。因为在到达目的地之前,要经过漫长的旅行,我接受了任务在宇宙飞船中把一个地球人的种子养育成人。这个人到达目的地,将成为那里的第一个人,同时还要成为我们机器人的助手。在极其原始的阶段,根据多变的情况造出合适的工具。这种工作最适合由人来承担。更重要的是,他会成为处于未知状态下的人的基准尺度,会成为检测那个星球是否适于人类居住的实验装置。任何电脑也不可能全部记住有关人和其所处环境的数据变化情况。比如说,当然啦,这些听来可能有些残酷,未知的细菌、未知的气体、未知的放射线长时间给人带来什么影响,这些问题只能靠人去研究。因为电脑不会生病呀……”

  “你说完了吗?”他打开二楼楼道的卷帘门,将一个奇特的运输工具卸到了坑洼不平的地上说,“好啦,我现在要照你刚才许诺的那样,把一切看个明白。”

  “哎……”他爸爸惊异地问,“你要到哪儿去?”

  “你问我去哪儿?!我去看所有的房间。”他指着略带弧度的地平线说,“你说的,我已经全都做了,我再也不听你的了。”

  “等等我!”他爸爸对着已经跳上机器开动马达的他大喊大叫道,“那边不是房间。这个星球在我们临时降落之前,任何情况都不清楚,连大气都没有!无人探测飞船所报告的适合人生息的星球还在前面……”

  “那边的小房以后再看。”他在舱盖里挥着手,加快了自动穿甲飞行器的速度。“最要紧的是先把这个大房间彻底查一遍。”

  “不行!你给我回来!”他爸爸大声喊道,“还有很多东西没教给你呢……”

  在远去的飞行器上,他从敞开着的舱盖中探出头来,手扶着宇宙服的头盔。

  “唉,真热。弄得我满身大汗。”他自言自语的声音通过宇宙服头盔上的振荡器传到了他爸爸的接收器上。

  “这玩艺儿真多余……”他说。

  “住手!”他爸爸发出刺耳的尖叫声向他报警,“千万不能摘头盔!”

  就在这一瞬间,接收器里面传来嗖的一声响和悲惨的哀叫。他爸爸呆呆地睁着电眼,看到载着血乎乎软瘫瘫的宇宙服的自动穿甲飞行器摇摇晃晃地朝着地平线永远地飞去了。

  这一对奇异的父子就这样永远地分手了。他的爸爸失败了,但他决心重新从头做起,而他却因一时性急永远永远地毁灭了、消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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