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旧爱

  杜伟明想过各种他们可能重逢的情景。

  这装潢几近俗艳的西餐厅,入夜后便是笙歌缭绕,酒香灯红之所。杜伟明常在九点后来此,叫瓶花雕,唱遍他会唱的歌。开始时还会有陪坐小姐来扰人,久了,习惯了,便任他在此自生自灭。

  杨宝儿进门时,他半瓶花雕已入胃。微醺的状况下,杜伟明仍一眼就认出了她。宝儿着了一身淡色的裤装,头发削得薄短,一六八的身长似乎又拔高了。她伙着一群人入了座,吃食摆定,她点的饮品居然还是咖啡冰淇淋。

  他还是认识了宝儿才知道世界上有这么怪异的吃食,冰淇淋是她爱吃的,冰咖啡也是,两者能同时兼得岂不大快人心,这是宝儿的想法。杜伟明向来认为西餐厅供应的饮品是点缀多过实质效益的,可是宝儿竟能吃的有滋有味,连吃的过程都有名堂,她先一勺一勺品食尽栽浮载沉的冰淇淋,这在她称之为水中捞月,然后是趁咖啡未让残存的月光混淆前一口饮尽,这才安心下来打量四周,打量她面前坐着的人。

  而这会儿,杜伟明眼见她将吃了没两口的水中月给捣得稀烂,随即索然的仰靠在椅背上,显然眼前的人、事、物令她乏味。杜伟明决定在她认出自己之前先招呼她,于是他递了张字条给擦身而过的小妹——“宝儿、我、杜伟明”。

  他也料得到她过来的第一句话是:“嘿!躲在黑地里,鬼鬼祟祟、吓人嘛!”

  “怎么?怕我撞见什么?”

  “有怕瞧的就好啦!”

  这时台上的歌者唱得正炽,两人坐得已够近,可是要听到对方说话仍得要欠身。他这才发现宝儿脂粉未施,素净的一张脸在晕黄的灯光下倒是一点破绽也无。

  “年过三十的女人不化妆,未免自信太过了罢。”杜伟明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没必要才见面就落得个尖酸刻薄。

  “从报上才知道你回来了,好多年了?”宝儿问的是出国的日子?还是他们分手的日子?

  “快六年啦!”他选择了后者回答。

  “要念这么久?”

  “人笨嘛!”

  “混得如何?”

  “小可。”

  杜伟明是挨到开课前一刻回来的,现在正是逢学生期中考,算算在台北落脚也已两个多月了。

  “怎的,没跟我联络?”

  “知道会碰到你,迟早问题,”他顿了顿,“台北就这么大。”杜伟明把话说得凉些,免得助长宝儿气焰。

  “怎么喝这个?”宝儿倒没听出他话里的炎凉,全神注意他桌上的陈设,先是花雕再又发现黄皮长寿。

  “哈,爱用国货。哈哈!我老担心你在阿美利卡怎么过的。”

  宝儿老是说他身上有股酸腐气,最适合出现在小公园里,一手遛鸟,一手收音机——还是那种小号电晶体,听得不是耍嘴皮的相声,就是哼哼唧唧的京戏。为此,即使是他们相处最和谐的时段里,杜伟明也没让宝儿分享他自孩提时即养成的习惯——周日清晨至新公园池畔喂鱼。与其说是喂鱼,不如说是在晨光里享受那人声杂音、间或传来的袅袅歌声,有白光的“魂萦旧梦”,周璇的“凤凰于飞”……,不过也许是错觉,那时侯周璇的歌还未开禁。偶尔还碰得到票友吊嗓子,胡琴的哀怨更是令他低回不已。连杜伟明都知道自己是个过时的人。

  “别老饶着我转,谈谈你。”他沉吟了会儿,想想还是单刀直入的好,便道:“恩,马路消息——听说你又恢复单身了。”

  “是呀!”宝儿颓然地倒在椅子上,楞了半晌没说话。要命的这时候他老早点的歌倒响了起来,他还没来得及制止,那头小妹已然喊到:“”冷井情深“——杜先生”冷井情深“。”

  宝儿在对座噗嗤笑出了声,杜伟明在她开口前先拦道:“拜托!留点口德!”

  面对宝儿的讪笑,他素来无辄。刚熟识些他便抗议过:“别老笑!笑得人心发寒。”无论宝儿如何解释她的笑不具任何意义,都无法扫除杜伟明的那份惶恐。他老觉得宝儿那对清澄澄的笑眼能洞悉他的一切。就是六年后的今天,他面对同一双眸子,也仍然只有讨饶的份。

  “我只是很讶异,你那么快就跟上台北的步调。”宝儿没点儿恶意的说。

  “别转移话题,刚才正谈你。”

  “没什么好说的,遇人不淑罢了……”

  “瞧!当初怎么劝你的。”

  杜伟明所谓的劝,在当时是险些没把宝儿勒毙在街头。他见宝儿低头沉思,正待趁胜追击数落下去,却见宝儿头一台,双眼放出异样的光亮:“嘿!就是你这号人物,学成归国混在大学里,专哄那些十九、二十的笨女孩子。最好两鬓再刷点白粉,短日本鬼说的什么浪漫灰的……”

  “你说你的,扯我做什么。”杜伟明见她一脸料事如神的模样,倒有些心虚。

  “就你们这些人,祸害呀!”

  “别忘了,我可是受害者。”

  “所以呀!现在更有使坏的借口!”

  他实在绕不过宝儿这番歪理,便使出撒手锏道:“得了,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怨谁?”

  宝儿果然像泄了气的球一样,又瘫在椅子上了。半晌才喃喃道:“妈的!就我这么笨,背地里不知笑倒多少人。”

  “又关别人什么事。”

  “全天下就我最后一个知道,要不是洪小莉,我还不知道要笨到什么时候。”

  “怎么又扯出个洪小莉?”

  “就是去年她从法国回来,大伙给她接风,她一见面就说很吃惊我和那只老沙皮结婚了。”

  老沙皮!?杜伟明楞了一下才会意过来。可怜!当年的查理士布朗逊给换了称号。他见宝儿一脸正经,便忍住笑专心听下去。

  “我听她话里有话,饭后便逼她说个究竟,才知道不光是她,连珍琪也是那老沙皮的玩物之一。”

  “你不怕洪小莉在离间你们夫妻的感情?”杜伟明觉得他也应该站在男人的立场提出些质疑。

  “算了,我一火大,回去又给我逼出两个认识的。”

  搞不过,这个人也未免诚实得愚蠢了。

  “他说婚前的事要我看开些。我觉得这根本是人格问题,可耻嘛!这么多人,亏他也应付得来。”

  杜伟明努力要压抑窜自心底的那股得意劲儿,便硬沉下脸来劝道:“算了,夫妻一场,好聚好散……”

  这时麦克风传来的正是——让它淡淡的来,让它好好的去……。这样尽职的和音天使,叫杜伟明好不容易拉长的脸,险些要泄了底。

  “坐会儿,我打个电话。”杜伟明蜇到柜台虚晃了一招,做了脸部运动才又归座。

  “你呢!怎么到现在还孤家寡人一个?在外面就没遇到一个让你动心的?”宝儿脸色柔和了下来。

  “有呀!不过不是太黑就是太白。”

  “哈!我就猜你没胆讨个洋鬼子回来。”

  “是没胆,不能为了一己之乐,坏了我这脉优良血统,愧对列祖列宗的。”

  “缺德,又不是养狗娃儿,要什么血统书的。”

  “你不觉得生出一窝白不白,黄不黄的小孩是挺吓人的事,若还有巧克力色就更加可怕了。”

  两人嘴皮子耍乏了,宝儿回原座招呼去。杜伟明这才松垮下来。他想过千百种他们重逢的情景,却没有一种是像今天这样的。回忆的确会美化一切的,他不该忘记他和宝儿已经很久没有静下心来说话。不光是指中间空白的六年。再早自他学会挖苦宝儿开始,两个人日子就没好过。他记得宝儿决绝前扔给他的话是:“两年来我从你这里没得到什么,就只学得个牙尖嘴利。”

  所以今天落得个嘴皮子相待,也是理所当然的。

  他不是没想真心待过宝儿的,可是打开始他就觉得吃瘪得厉害。首先是身高,他本来就不比宝儿高多少,那年头又流行牛仔裤,宝儿长手长脚经此一束,更显得鹤立鸡群。杜伟明便老怀疑她还在长、始终在长。那时候他常做的一个梦,便是宝儿已经追上了他,且超出有半个人的高度,他必须仰头才能看到宝儿的脸。赴美后,这个梦不复出现。不过由这次的重逢,还是可以证明一点,那就是宝儿永远比他记得的要高。

  还有宝儿大而化之、自来熟的个性,使她处处逢缘,几乎全校园的人都认得她。两个人走在一起,“宝儿!宝儿!”之声此起彼落。没多久他的名字就让“杨宝儿的男朋友”给取代了。从此他觉得自己成了众矢之的,随时要防乱箭伤身。

  他恼怒自己的孤拐个性死灰复燃,对宝儿的大众化更是愤懑与不屑。类此诸多因素便激得他反应异常,但凡宝儿的一切经他过目,便剩的个鄙夷与挑剔。

  从举止行为,穿着打扮到天生的五官身材都给他批评得一无是处。比如说他老取笑宝儿的手大脚大,肩宽体高。对宝儿喜着裤装则评之为毫无女儿态,待宝儿从善如流地改着裙装了,他又可耻到笑她不知道该穿丝袜。这样吹毛求疵,他自己都觉得无聊。

  不过这样的情势也没维持多久。没半年吧,宝儿突然开窍了。面对他的冷嘲热讽不再乖顺如昔。她也学会了反辱相讥,且比杜伟明更是机敏灵巧。这不知道是他调教有方,还是女孩子天性使然。

  就是从那时候开始,两人再没能好好坐下来真心谈过话。直到那位,应该说那只老沙皮出现。他问宝儿到底那家伙有什么好。宝儿说:“别的我不知道。可是至少他懂得我的好,懂得珍惜我。”

  杜伟明想说:“笨蛋!谁不知道你的好……”可他发现不要说是赞美之词,连个稍微正面一点的形容词,都因为长久不用而告缺货。以至于他说了头两个字后便张口结舌了,就此他便败下阵来。

  在外岛的第二年,他接到宝儿的喜讯。他再冲动也不至于干犯军法杀回台北。他们驻防的离岛实在小。碉堡设在岛中央,子夜的海浪声却在耳际作响,唰!唰!唰!一波一波规律地拍着岸。有首新诗把这样的自然现象比喻作大海亲吻着大地。杜伟明觉得此君未免太过残忍,一夜下来,再甜蜜的吻怕也剩得个唇肿舌肥。可是他还是错了。这是首情诗,适合恋爱中人读的。而不是给他们这种失眠与失恋人看的。

  他的留洋固然是基于理想抱负,但多少还有些自我放逐的成分在其中。大概除了宝儿外,很少有人能理解他惧洋已到了何种地步。举凡鬼子的吃、喝、穿、“性”、望(理想也)、爱,每一项都令他不惯与不解。更要命的是他学习洋文素来有个障碍。倒非关乎字正腔圆与否的问题,而是他一说鬼子话就脸红,且是从嘴到耳根唰得一下、很严重的红。杜伟明干犯这些大不讳而远赴重洋,便知他决定的是何其无我、何其壮烈。

  可是杜伟明一到洋域便发现了个道理,鬼话原来是说给鬼子听的。面对那些金发蓝眼的面孔,他的洋文突然流利了起来。他才知道以前的脸红乃是因于对同胞的腼腆与抱歉。就这样他便扫除了自国中以来学习番语的障碍。

  至于物质上的吃穿用度,倒也无想象中的可怕。他所在的城市是全美中国同胞的聚集地。但凡能想到的中国食品在超级市场都买得到,还有想不到的——毕竟中国同胞的来处不一,货源便不止一处了。

  再说到“爱情”观,他乍到异地时确实叫随处接吻的鬼子惊得面红耳热。更甚的每次夜读毕,穿越阳光微弱的校园,暮黑里传来一阵一阵嬉笑、喘息声,更是骇得他本能地啐道:“狗男女”。尔后杜伟明发现这三个字果然好用。不仅是治愈他心跳加速的良药,且满足了他那小小的民族优越心。从此但凡遇到不顺心的事,他便搬出此贴良药。服食日久他便相信自己是身处乱世的清者,自小到大他活得从没那么自重过。

  异域的生活比他原来预期的要顺遂得多。于是他念完硕士又攻读了个博士才回来。五年多的留洋,由于他的自重自爱,他没得罪过任何人,可是也没有结交到任何朋友。这倒与他的孤拐个性十分吻合。那几年他享受到前所未有的自在。

  台北是个叫他又恨又爱的地方,倒不光是宝儿的缘故。这里毕竟是他生长的地方,有一切伴他成长的东西,有一切供他惆怅低回的材料。但,同时他也必须接受那如火般热烈的同胞爱。回来头一个月超过三十次的饭局,就吃得他胆破心裂。

  刚开始他也为自己受到这样的礼遇感动过。可是他实在是怕极了饭桌上的应对,尤其是被询及在美生活的情形。面对那一双双热切的眼睛,他要怎么解释这五年除了读书,还是读书。每天陪伴他的除了统计数字,就是统计图样。所以多半时候他总是支支吾吾就带过去了。

  可是他随即发现,这样的处理徒然是为自己裹上一层神秘色彩,只会引起对方的好奇和揣测,所以每次饭局都让他有暗箭伤身之惧。

  他会留连这样的场所,也是为了平复箭伤之恸来的。几杯酒入肠便可让他放下很多、忘掉很多。几首老歌一哼便可让他沉浸在昏黄的气氛里,那种照片摆久了的昏黄。宝儿占了他回忆里很大部分,可是回忆会改变事实的。他以为经过婚变的宝儿会有些低沉、憔悴,甚或有些沧桑的味道,尔后等着他来宽慰和拯救。所以乍见宝儿那张叫短发衬得有些稚气的圆脸,就令杜伟明颇不是滋味,甚至有点恼羞成怒。

  自他晓事以来,他就以为每个中国男儿身边都该有个芸娘相伴。可是他如何努力也无法使宝儿成为自己心底的芸娘,这是在初认识宝儿时就该认清的事实。而同样的他不愿去面对、承认的另一桩事实是,宝儿的明朗、明快正是自己所欠缺、且最需要的。

  所以他眼看着宝儿走进又走出他的生命,便是件很能理解、也很活该的事。

  宝儿复座后,杜伟明觉得应该问问她的近况,虽然这是毋需开口即可了然的问题。

  “年初进这家公司的。以前没做事经验,人际关系以为应付不来,大概是同仇敌忾吧,”宝儿指指正在唱日本歌的中年男子说:“我们老板,把日本鬼那套管理硬搬过来。果然大家团结异常,不过不是用在公司业务上,全是针对他来的。所以同事间倒是和乐非常,没什么勾心斗角的事。这餐厅是他老兄的弟弟的太太的妹妹开的,硬要我们来捧场。大伙商议好,一首歌也不唱,光看他一人耍宝。”

  “没想再找个伴?”

  “结婚!?得了,没事跟自己过不去。我们公司的女孩子全都得了恐婚症。不是婚姻制度有什么不好,是现在好人太少了。”

  “这么说,如果遇到好人还是要嫁的。”

  “或许吧,人的想法会变的。到时候随便找个伴。无知无识的人或许会有点真情。”

  “别忘了到时候先通知我。”

  “算了!我怕了你们这些归国学人。”

  杜伟明觉得好笑。当初他败就败在这四个字上,如今也没在这上头扳回点什么。他原以为在宝儿最低沉的时候,或许会记起他的好处。如今看来,这也是奢望了。

  这时不知谁点了杜伟明的晚安曲——“闪亮的日子”。这是当时一部上映不到两天就下片的电影主题曲。他不知道为什么初听这曲、这词时就十分的动容,那是一种难以言喻、惆怅的感觉,似乎他早有预感终究有用到它的一天。后来他曾经在宝儿耳畔唱过这首歌,算算竟是六、七年前的事了。

  那是在梨山回程的途中,经过两天斗气斗嘴,两人都疲乏到了极点。宝儿在车上眼合着,眉心纠结着。他知道她不快乐,他自己也不快乐,事情到这样的地步也非他所料。虽然他恼宝儿,可是也不至于恼到这样。他揽起宝儿的肩轻轻地摩挲着,他们已经有很长的时间相处得象刺猬似的不懂得温存,可是这是杜伟明所能想到表达歉意的唯一方法。

  在那同时,同行的社友正拿着吉他弹唱这首歌,他不自觉地也跟着哼起来。当唱到最后一段:“是否你还记得,永远的记得,我们曾经拥有,闪亮的日子。”杜伟明看到宝儿垂着的睫毛下,滑落了一行泪水。

  宝儿还记得这首歌?还记得她自己落的泪吗?杜伟明曾为此发誓要好好待她的。可是宝儿没再给他机会。那个暑假后开学他们就摊牌了。所以理智一点想,宝儿的落泪应该是已然决绝后的不舍,但他宁可相信那是他们难得真心相待的见证。

  宝儿不知道记起了什么,还是见他有些异样,关切地问道:“杜伟明你真的好吗?”

  “不就是这样过一天是一天的。”

  “该成家的。”宝儿故意摆出无商量余地的口吻。

  “是呀!最好随便在路边抓一个,愈不伤神愈好。”

  他是真这么想过,年纪过了三十,浪漫是留给怀旧时用的。面对那一群青春有劲、热情洋溢的女学生,他已经觉得乏力。要他从头再恋爱一次,他只觉得累,累极了。

  “我很早就想过了,要什么样的女孩子合适你,或者应该说什么样的女孩子你会待她真些。你不很适合自由恋爱的。那会把事情弄得很复杂。如果生在以前的时代,指腹为婚媒妁之言的,娶个门当户对柔柔顺顺的女孩,省掉中间的麻烦,你的婚姻应该时不错的。”

  “你这话说的是一见面就上床?”

  “对!对!对!既然是你老婆了,想来也没什么好挑剔了。”

  宝儿说这话倒无半点揶揄,不过是陈述个事实,可是也正为如此,杜伟明心头很酸。宝儿这样置身事外地看他,原来他早就孑然一身了。

  他们待到店打烊,两个人都有车子,没有谁送谁的道理。他们在宝儿的奥斯汀前分手。杜伟明看他长手长脚地钻进车里,忍不住道:“应该换车的。”

  车子已然发动,宝儿没听清,探出头再问。

  “我说,这车不适合你,会妨碍生长发育的。”

  杜伟明说这话是认真的。他确信宝儿还在长,超出他所能想象地再长。

  过午夜的台北夜凉似水。他伫立在街头看着宝儿的迷你车逐渐消逝在黑暗里。

  宝儿不是他的芸娘。绕了半圈地球回来事实并没有改变。杜伟明发现要面对这个事实——此时此刻——似乎并不比六年前来得容易,尤其是美丽的回忆供给他太多错误的资料。但是当必须接受这个事实时,似乎也没想象中来得伤痛。

  日子是可以过下去的,尤其他现在更有低回惆怅的理由与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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